鄙夷

——《人生词典》系列

•不归云•

鄙夷——这是我一直想从我的人生词典里抠掉的一个词。一个可恶又可怕的词！

第一次认识这个词，是在中学语文课本上鲁迅的《故乡》里。这里的鄙夷来自娉婷自信的“豆腐西施”杨二嫂。她所鄙夷的对象居然是“愈来愈有钱，愈有钱便愈是丝毫不放松”的周家阔少爷（也即后来的周家老爷）。少不更事的我很久也没有弄懂，“鄙夷”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和态度。按照课本或词典里的解释，“鄙夷”就是轻视、看不起的意思。可我弄不懂为什么杨二嫂这样的劳动阶级何以敢于鄙夷周家母子这样的大户人家，比她高几个层次的阶级呢？我对“鄙夷”这个词久久审视、端详、琢磨了好久，又比较了几个词义与之相近的词语，才知道鄙夷其实并非一般的轻视，而是非常看不起。对照课文，我就更搞不懂了。这分明应该是优越阶级对下层阶级的一种藐视的态度，可是杨二嫂比周家母子有何优越可言？我突然悟到，鄙者，鄙薄也，浅薄也，浅薄而无知，粗俗而不堪。鄙夷人者自鄙在先，必非真优越者！夷者，平也，一般者也，普通者也，平而乏者，何足怪哉！

但随着年岁的老去，人事的沧桑，世事的更迭，我对“鄙夷”一词有了新的理解。

还是从《故乡》说起。我发现周家大少爷对杨二嫂有更多的“鄙夷”！如果周家大少爷就是鲁迅先生本人，我就不好理解了。除非他这样写去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忏悔和自责。重读《故乡》，我觉得先生在作品中分明寄托着一种人人平等个个能过上幸福生活的社会理想，我们不能把《故乡》中的周家大少爷等同于作者本人。但《故乡》中多处对闰土、杨二嫂等人物的描述，似乎非常明显地突出了下层阶级的狭隘、浅薄、自私、势利、粗鲁、刁钻、奸宄、小智自用的形象。也许我们只能认为这种描写只是为了突出作品人物的艺术形象吧，使之更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入木三分，逼真传神。

忽然又联想起先生的《一件小事》。同样是先生的作品，就显示出作家对普通劳动人民的深厚关怀和同情。而不像《故乡》一样，让人感到某种隔阂和压抑，一种阶级之间深刻的疏离感。

在这个生活观念越来越世俗化、平民化的社会里，等级次第却越来越森严、缜密，肯定要比《故乡》里的厚障壁更难逾越。我们平日所见的目光也许就有来自优越、虚荣、势利者的鄙夷。这人性中最卑劣、最顽固的心态，完全来自一种高人一等、高高在上、自以为是、胜人一筹的优越感，是影响我们社会真正进步的根本阻力，我们必须下功夫克服它；而其实这也是体现一个人和一个社会有没有气度的主要标志。

2004.11.16.draft

2012.4.10.recopi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