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稗琐记
文章由稗说到人引申自然,针对性和讽刺性强。文章对稗的生长和习性等特点介绍得清清楚楚,隐射现实巧妙。文章围绕稗讲述的故事更是触人灵魂,值得我们反思。
稗,一年生之草本也,多生于稻田,或其它水浅处。幼苗至未实之期,与稻无异,懒农事者,不可辩分。外行者也仅从稗之实与禾之实,识得何为稗、何为禾也!
稗,见字,可测其意之端倪,蓑翁深叹造字之妙也!稗,禾之卑,属杂草莠茅之列,其发音同“败”,意为草本之劣属。婉而言之,稗,最多也只禾之旁属,次禾之草也!此非曰其苗而不秀;亦非道其果实,秕而不饱,瘪而不满。而其有极不如人意之处也!残稼害穑,兴饥荒,役人空劳,耗人汗血,废人口粮。
稗,农人厌之恶之,何故?稗,禾之害也!稗伴禾而生,拟禾之态,妨禾碍禾,挤禾排禾,常与禾争养分、夺肥气。最恼人者,稗,生命力强盛,分蘖甚快,刈之不尽,割而又长,长而更茂,禾常有虫蛾之扰,飞虱之浸,稗则不然,无以伤其生,百虫不入,风鞭之,雨打之,不倒不仆。
盖缘此而鄙之,以安人之好恶,寄人之憎喜。也应了“败”之发音之谶吧!幸农者眼尖而可察毫微,抑之甚勤,见之则拔之,除之,不使生。
稗,其根白若葱蒜,稗之根须比禾之根壮而粗,其入泥深广,而禾之根细若毛发,黄似切细之烟丝,其植于泥浅狭。
禾者,粮食作物,民食之本也,人曝于烈日而耕,刈乱苗,呵之护之唯恐不周,挥汗施肥以助其长,晨昏不辍,殷殷以莳,日忧之,夜虑之,翼翼而眷顾,怕其染疴。兢兢然查探,畏其病萎。禾之待遇之高,稗虽是不甘,竟无以言,悻悻。稗难享田地之肥沃,间生于田塍或荒地。任天生之,任天灭之,卑卑贱贱,蘖少而黄瘦,牛羊常害其命,唉!时不济兮运多舛。吞声忍气,郁郁不快,而不敢言怒。稗于心窃窃而狠言:阴雨连绵终有晴,天生我稗必有用。
蓑翁虽为不智之徒,因脚常陷泥水,故稍通农艺,知禾稗之同异。吾极恶稗之诡仄,厌稗之张扬。
一日,蓑翁从他人田埂过,风拂来,田间众叶齐动,其背阳之面翻覆,有色殊状异者入吾眼帘。吾心生不快,如刺哽喉。吾卷裤挽袖而近之,果然不出所料,稗也!其茎壮硕,其叶宽厚,高禾寸许,霸了一禾之位置,那禾被挤夹其间,茎瘦若针纤,欲吸则无力,欲呼则闷堵,显然此禾已于稗夺去大半性命。吾怒,揪其茎叶,奋力而拔,其根带泥而出,洗之,使根离泥,断之,弃干燥处,日晒之。旬日过,吾又路遇之,见其又发新叶,其根附土复生,吾终奈何不了它!之后,有耍玩之孩提,丢之废池,现今,废池已不见水,不见泥,唯稗,招风弄雨,好不自在。蓑翁怵,绕道而行。
自此以来,农田似乎稗苗一年多比一年,生生不息,除之不尽。何故!皆因那废池,稗老而籽,雀鸟食之不化,粪便各处,籽得水获土而芽。
蓑翁谬举,因误而致错,惶惶不安矣!
蓑翁记得,诣农村广阔天地之知青,如何视桐子为苹果,如何以稗为禾,以麦当菜,见黄鳝而曰蛇螅,诸如此类鲁鱼亥豕之误了。此于稗而言,也仅顷臾之辉煌,未成气候。
古谚有云谷贱伤农之说也!然国不可无粮以备不测之饥穰。上,庙堂之高者,也知“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无以治之理,故以补贴奖赏,鼓励农耕,上行下不效,源清流不洁,都只挖空心思,变换花招如何如何分享“补贴奖赏”之蛋糕。吞国之帑,竭民之膏。
诸君可听闻安徽南陵为套取国家保管费及其它费用,虚报仓仓粮满,宰辅视察粮仓之事乎?
夤夜忙慌慌,
调兵又遣将。
此仓搬彼仓,
仓仓堆满粮。
泱泱大国,巍巍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皂隶娄罗也可骗之蒙之,试问还有谁不能骗谁不能蒙,世之混之浊之贪之腐,还有何言言之耳!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风水轮流。稗逢盛世,也就气宇轩昂了。
一年伊始,气象万千,农时碌碌,游而食者,商而肥者,皆归生谷之地,桑植之土,以尽川泽之利,田无荒草,山无秽木,电台电视如是说。实情如何?请听蓑翁道来:
篱庐人烟稀,
翁妪主劳力。
扶犁不走气吁吁,
挥锄欲歇日迟迟。
上有巡者至,田边地头葱绿一片,春风动而碧波起,若毡若毯,中时有田鸡咕咕而鸣,求友寻朋,青蛙欢嘈,时而腾跳,为一二虫蛾。巡者悦,兴致盎然,下车,稍收便便之腹,弓腰弯背,幸青青之苗,手或撩或拨,稗沾富贵阔气,摇摇摆摆,自得之意跃然。巡者曰:“苗秀茎粗,长势喜人,丰收有望!”侧身又问随者:“势头不错,亩产几何?”陪者随者中有名唤柯全月者,芝麻小吏,村主任是也!恂恂而前,兢兢对曰:“亩产千二,没、没、没问题!”附者合者如云拢汇,巡者尤悦:“民以食为天,食者,粮米乃根本,不错,不错。粮足,民心稳,国本固,国无虞也!”
巡者绕田塍一圈,忽见田中有一、二苗萎缩,杂生其间,有碍观瞻。一丝不快上了心,柯全月有点窘乱,语无伦次曰:“那是禾、禾、禾,不,那是稗,稗、稗。”柯全月显然额头虚汗直冒,为掩其慌乱,索性脱鞋卷起裤筒,揪之出,然后,恨脚蹂之,埋之泥淖。
巡者矜其为,容改舒色,曰:“基层不易,工作具体而繁琐,辛苦了!吾将请上,予以嘉奖。”
歪打正着,柯全月运程一向不错。他又顺风顺雨冠以优秀村干部,市劳动模范。然,乡里中老者长者,识文断字之人,见他,也揶揄他,称他“稗官”或“稗主任。”他不恼不怒,不与计较,所谓大人大量。
蓑翁感世态之炎之凉,阴差阳错矣。禾为稗,稗为禾,只人言而定,所谓黑者白也,白者黑也。依稀仿佛之中,蓑翁神倦而心怠,得了一梦--
稗,满田弥野,无边无际。禾则成枯茅断草,稀稀散生于瘠土荒壤。有刈荒者,割禾之草本,堆放,火焚之,为灰,散洒田间,以肥滋稗之长。稗俨然做了百草王者。
百草皆下品,
唯有稗苗高。
油油绿无垠,
葱葱覆广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