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手镯

秋假结束，开学第一天。女儿12岁8年级，儿子7岁3年级放学回家，手脖子上都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红色胶皮手镯，兴高采烈的。

仔细一看，面条宽的手镯上印着一行醒目的白字：我不欺负人。旁边还有投诉的网址。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抢着告诉我，手镯是市政府送给学校的，每个同学都有。我心想当年唐僧给不受管束的孙猴子戴上紧箍咒时，孙猴子也这么高兴来着。

女儿还说，今天新班主任哈里说，他平常是个很和气的人，但只有一件事除外，那就是当班上有同学欺负人时。

最近，女儿时常从学校带信回家，通知家长去学校听讲座，由专业人员讲解家长应该如何避免和帮助自己的孩子在校内校外免受同伴的欺负。因为女儿很活泼，敢说敢当的，不存在受欺负的问题，所以我没去也没当回事。

平时我也见过，教学楼的入口处走廊上，只要是醒目的地方，都贴着大大的广告，交给孩子们如何应付同伴的欺负：快速跑开；说出来；去人多的地方；找好友救援。

在我看来，荷兰的中小学风气已经很好了，成人们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但女儿不这样认为。她说其实班上有几个同学以前常受欺负，例如它现在的好朋友丽萨鲁拉。丽萨鲁拉2岁时爸爸就抛妻离子地去了挪威，她很想念爸爸，很羡慕其他同学有爸爸。她的童年是在自卑敏感中度过的。稍懂事后，她很想做个男孩，于是很少穿女孩衣服。走路言行也学着男孩子。就因为她的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别的孩子常常起哄，说她男不男女不女。有一次还在学校走廊上合伙扒下了她的牛仔裤。

因为常受欺负，丽萨鲁拉很不爱上学，也很少笑。因此她妈妈几次到学校找老师谈话。这些都是她私下告诉女儿的。女儿颇有点山东好汉后代之风，每次遇到好友受气，都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帮。所以虽说自己也是外裔，但受欺负的孩子都愿意跟她交朋友。

女儿班上还有一个女孩瑞白卡，没有家庭问题却很胖，也时常被嘲笑。另外，穿衣服不入潮流的，没有朋友不合群的，都会受到同伴的羞辱。

女儿说，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班上已经没人敢欺负丽萨鲁拉了，瑞白卡等也不受欺负了。主要是老师管得太严了。市教育局还给学校送来关于欺负行为的书，人手一本，当成课本，有作业问答，还有考试。主要是教给学生一些保护自己的方法，非常详细，很是认真。

儿子的情况和女儿就不一样了。童言无忌，七八岁的孩子逮着什么说什么。因为我们在家只说中文，一开始他的荷兰语不是很好，加上他又是中国人，有两个孩子就歧视他，常常无故找茬。那一阵子，儿子真是不快乐，回家就诉苦还不想上学。

姐姐说，“告诉我，是谁欺负你，我去找他们！”后来还是我去学校认真地找班主任谈了。老太太直对我道歉，说自己没注意到，今后一定留意，明天就找那两个孩子个别谈话，如果他们不听的话，会出面找他们的家长。并且会在班会上对全班的孩子加以提醒。老师的认真态度让我很感动也很放心。

果然，从那以后儿子回家再也没抱怨过，没有一个孩子敢嘲讽他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又回到了儿子脸上。

事实上，在一个东风压倒西风，正气压倒邪气的环境里，作为个体，勿需为自己的正当权利过多地抗争，已被净化了的大环境已然为每个人准备好了相对宽松的生存空间。

其实，无论是孩子的世界还是大人的世界，都不清净，一直都存在着拉帮结伙，以大欺小的不公平现象。关键是，作为世界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应当为净化生存空间而尽一份责任，出一点力。

在荷兰，生活着许多不同肤色不同文化的少数民族。伊斯兰人，中国人，黑人，印度人，俄罗斯人，整个一个民族大杂烩。女儿班上就有七八个种族。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中，如果没有一个良好的秩序，很难不出乱子。这么往深里一想，市政府这一举动还真颇具前瞻性，还真不能说是小题大做。

若说在荷兰不存在欺负弱小或种族歧视现象，是不可能的。是人都有劣根性。荷兰人不比中国人高尚。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平等。更何况荷兰本身是欧洲发达国家，而绝大部分外来人口都来自发展中国家，本身就比人家矮了一头。但就像女儿学校的情况一样，由于严格立法，邪气就好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事实上，荷兰早已为此立法，明文规定歧视是违法的。任何一个社会，一旦正气压倒邪气，就会带来基本的和谐稳定，普遍的安居乐业。

对于那些危及个人尊严，影响社会稳定的因素，就应该尽早坚决彻底地把它消灭在萌芽状态，响鼓用重锤。

前一阵国内的朋友好心提醒我说，写文章千万不要涉及敏感的宗教问题，说现在国内有很多伊斯兰人，一旦感到被歧视，他们会群起攻之。我女儿班上的伊斯兰女孩的姨就住在广州。中国社会也正在遭遇同样的问题，必须预先加以注意。

听说广州许多房产公司应房东的要求，明文规定房屋不租给穆斯林人。这一规定曾引起他们的强烈抗议。不想被人歧视是人之常情。这让我想起1860年的美国排华法案，法案明文规定华人不得加入美国国籍，在一些公共场所挂着醒目的牌子：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虽然过去了一百多年，美帝国主义的这项歧视法案一直伤害着中国人民的自尊。在一些美国华人议员坚持不懈的强烈要求下，最近美国国会全体通过，就这项侮辱性法案正式向中国道歉。

有个朋友曾经很中肯地评价我们中国人，是一个既被歧视又歧视他人的民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于住在中国土地上的穆斯林人以及其他的族裔也是一样。包容和尊重不同的文化和民族不仅是人类文明和进步的象征，也是维护国家稳定保持社会和谐的前提。

避免被人欺负，也绝不欺负别人。这是一个中小学生应该学习的功课，也是一个成人应该遵守的规范，更是一个国家应该持守的外交策略。

事实上，帮助净化社会风气是中小学教育所应当担负的最主要的社会责任，育人重于教书。育人先于教书。学校不仅仅是授业解惑学习知识的场所，更是传道立德学习做人之所在。一言以蔽之，学校的首要责任在于向社会提供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合格人才。

社会和谐不是领导讲一句话就可以了事的。它需要从小抓起，从娃娃抓起。中小学阶段正是人格形成的关键阶段，正确的道德观念很容易在此时生根发芽。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之所以对一个民族一个社会至关重要，就在于此。

教育需要社会学校家庭三方面共同努力。缺失任何一方都不能很好地完成。作为成人，我们或属于家庭或属于社会或属于学校或一身兼顾，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责任和义务。换言之，社会和谐，人人有责。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把责任全部推给学校和社会。

女儿儿子在学校除了学数学语文地理历史英文，还学习交通规则等必要的社会规范。社会是检验中小学基础教育好坏的最终考场，学校必须在日常教学中为此做好准备。为此，家长和社会有责任有义务对之监督。这样家庭学校社会三者就能齐心协力共同办学。

女儿儿子学校就有自发的家长委员会，每年一选，对学校教育方案提出自己的意见供学校参考。光报怨学校抱怨政府解决不了问题。上述那位丽萨鲁拉的妈妈就是学校家长委员会的活跃分子之一。

前一阵看老舍的《四世同堂》，我很同意他的观点。他说：“中国人的处世哲学是明哲保身，看见别人遭难了不去帮忙，等到有一天自己也遭难了，也没人肯帮。”此话在理，人活在世，今天平安，谁敢保证自己明天没病没灾？

老舍笔下当时的中国已几近亡国，日本人在中华大地驰骋蹂躏节节胜利，北平南京相继失守，百姓遭殃，山河破碎。

敢说真话的作家除了鲁迅就是老舍，他们是为数不多的敢于真刀真枪的挖掘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劣根的汉子。说真话很难，得罪人需要勇气，说得罪大部分人的真话更不容易。

现在倒是太平了。改革开放的大潮造就了一大批新兴的富裕阶级。胡润百富最近公布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中国目前资产超过1000万元的富豪有96万人。其中正在考虑申请和已经申请移居国外的人分别是46％和14％，占总人数的一半。

只看数字已经触目惊心了。调查还发现，与以往相比，现代富豪们最常提到的移民理由是为了子女教育。其他的理由还包扩社会环境恶化，食品安全隐患，财产安全顾虑等。

几乎所有的社会问题最后都可以归结为中小学教育不力。我们的基础教育出现了方向性的偏差，忽视德育重视考试。可谓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因小失大一叶障目，得不偿失。

一个人百病缠身，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古老智慧的传统中医最讲究的就是辨证论治。即根据复杂纷乱的外在症状分析判断病因所在。从医入道易。医道意识人道。目前的社会问题再多，总得找到病根儿，从而正本清源。否则，我们都看到了，千万富翁也得纷纷卷铺盖卷儿离井背乡去找曾烧过咱们圆明园的美国佬儿。

人离乡贱。这一点，相信许多像我一样已移居国外的人都有体会。逃避终究不是办法，况且那些移居国外接受教育的中国孩子们会遇到其它更多的问题。例如青春期远离父母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新一代国外留学生无论从吃苦精神还是学有所成方面都远远不及老一代留学生。我的孩子们在荷兰出生长大又有父母天天陪着，尚且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更何况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娇生惯养的富二代？

再看看我们现在大部分的影视作品，似乎都在控诉我们这个民族曾经遭受的苦难和不幸。除了坐在自家炕头上哭着自怜自艾，就没点儿别的。那些劳民伤财的玩意儿基本从未走出国门。曾挖万人坑活埋中国人的小日本向我们道歉了吗？曾火烧圆明园的八国联军对中国人说对不起了吗？

就算咱们天天闹腾翻旧账，狗日的们勉强道歉了，但如果我们的家园仍旧千疮百孔，迟早那些恃强欺弱的各路强盗还会对我们虎视耽耽。

还是邓爷爷说的一针见血，“发展才是硬道理！”说别的基本没用。他老人家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这话还不过时。过去的事权当打掉牙和血吞了，自认倒霉。冤死的人不能复生，园中之园无法复原。象祥林嫂那样动不动就把自己的旧伤口重新扒开给别人看，让人笑话。

发展不仅仅是只盯着GDP，还要巩固后院，就是后续教育。国与国之间最终的较量无非是人才的较量，国人整体素质的较量。而这一切都仰赖与一国的基础教育。

事实上，我们每一次遭受外敌入侵几近国破家亡的境地，都是从自身内部的腐败溃烂开始。在谴责罪魁祸首的同时，我们很少认真反省。要防野狗，必须先把自家篱笆扎紧。人不过是动物，这个世界的本质永远都是适者生存。

醒醒吧，别闲着没事儿光知道骂政府，这样做只能让那些一直想把中国拿下的外国鬼子们偷着乐。政府固然有错但政府不是万能的，不光咱们中国，荷兰的政府也一样。闲着没事儿多看看自己格儿能干点儿啥，该干点儿啥。咱们得帮着点儿咱们自己格儿的政府，不能总是挖墙脚。完善是逐步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退一万步，就算参政议政没咱的份儿，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管好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先修身齐家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这是一句老话儿，先做好自己才能影响他人。

社会是由无数家庭单位组成的，小家好了国家就好了。连对自己的家庭都不负责任却到处骂学校怨政府，这样做人，古今中外，在哪儿都行不通。从前外国人批评中国一片散沙，现在又如何呢？但愿我们不再重蹈覆辙，别在同一个地方屡次跌倒。老舍大人算是说到根儿上了，正是我们明哲保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处世哲学不仅害苦了我们自己格儿，也使得我们的社会丧失了宝贵的凝聚力。

英雄来自群众，政府也是社会的一部分。没有高素质的群体就没有优秀的领导。英雄和群众，领导和群体，个人和社会，部分和整体，息息相关，互相影响，不可分割。

一言以蔽之，学校有学校的责任，家庭有家庭的责任，个人有个人的责任。相互推诿，相互责备，无济于事。

前一阵，据说有位普通台湾大学校长来大陆演讲，曾经震撼了无数国人的心。他一改过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为“国家兴亡，我的责任！”。可怜我们泱泱13亿人却要等一个来自台湾的小小声音来震撼。无论如何，受到震撼是好的，起码说明这句话唤醒了一部分国人内心深处被忽视了太久的那份个人责任感。

事实上，这位校长所说没有什么深意，祖宗们早就说过，欲治国，先齐家，欲齐家，先修身。由内而外，以及推人，由己而人，是为秩序。

大道至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衷心地祝愿我们13亿国人人人从自己做起，如此，才能给我们自己以及子孙后代营造一个繁荣昌盛，和谐稳定的生存环境。

我们的教育问题一直是我多年来关注的重点，为此我曾读遍中西方教育典籍，密切关注西方教育现状，以期从中发现优劣，取长补短。不但可以把自己的儿女培养成才，也可以用平生所学报效祖国。今天，孩子们小小的手镯无意中带给我的这点思考和心得，希望与有识之士共勉共谋，更希望能对我们的中小学教育决策者提供一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