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小品《三鞭子》所想到的

近日重温赵本山小品《三鞭子》，将我的思绪又带回二三十年之前，带到落后的经济时期和令人揪心的交通年代。如今经济发展了，交通发达了，但从揪心变成了伤心，变成了忧心。

《三鞭子》描写的是石县长和司机小吴考察农村公路，小轿车陷入泥泞的道路中动弹不得。农民老赵赶驴车被小轿车挡住了去路，就与司机小吴发生了争吵，县长为两人劝架，并请老赵用毛驴将小轿车拽出。老赵在帮忙拽车的同时，向县长讲述因路不好对经济发展的影响和农民群众期盼早日修好路的呼声，县长表示马上安排修这条路。老赵知道来人是县长，专程前来考察修路，立马跪地向县长叩谢，用三声鞭响召唤乡亲们为县长抬车，迎接县长的故事。

故事很感人，其中对因路不好影响当地土特产外运、影响农业生产、影响外商投资描写的入木三分。

“外商相中咱们的土特产品，叫绿色食品，准备在这儿投资建厂。人家实际考察后就完了，存在运输问题。用汽车往外运，还得给你修路；用毛驴车往外运，那些绿色食品到城里就变成黑色食品了；用直升飞机原地往起拔，不够油钱。”

“这些年来为了对付这条破路，家家养驴，连拖拉机都不好使，不敢买，就毛驴能对付这种破路。”

“这条路，真难修，全是坎，净是沟，汽车到这就打雾，

全靠毛驴往出揪；这条路，真特殊，这些年来没人铺，春耕化肥运不进，山里柿子运不出，老百姓急的哇哇哭。”

“这条路要是再不修，这车陷到里边，大伙能给它抬出来，这人心要是陷里边……”县长的话耐人寻味。

关于路不好要命的事，我在1985年看到了，听到了。当时我们学校在商县实习，我和几个同学逛街，走到县医院，见门口地面上放着一扇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九岁男孩，用草席盖着，死了。知情者说：“昨晚家人让小孩帮着捞豆腐，锅很大，孩子力气小，一不小心掉进了豆腐锅。天黑了，上医院路很远，全是山路，只能用门板抬着。晚上走山路怕出危险，只好等天稍亮再走。早上五点出发，到县医院已经九点多，小孩死了！”

对于陕西的路，我曾这样描述过：

当记忆的思绪追溯到三十年前，

我朦朦胧胧地记起，

陕西好大，

仿佛一辈子走不完，

陕北好远，

好像在天边。

陕南好偏，

似乎在原始社会与世无牵。

当记忆的画面定格在二十年前，

我清晰地记着，

搓板、泥泞、坑洼，

狭窄、拥堵、弯大，

急救路上，

八百里秦川蜗牛爬。

茫茫高原，漫漫山路，

短短里程，遥遥行程。

冰雪秦岭，

匍匐前行，

乘客魂飞，

司机心惊。

在没有高速公路、一级公路、二级公路的时候，陕西的公路通行条件、交通状况难道不是这样吗？记得刚上班时给陕北、陕南的同事开玩笑，要他们春节回家前多准备几份遗书，这不是骇人听闻，确有其事。

在交通条件差的时候，人们总能记起“要想富，先修路”，“公路是国民经济的先行官”，“修路架桥是造福子孙万代的好事”，“修路能改善投资环境，促进地区经济发展，改善人民的出行条件，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等等，人们盼着快修路、多修路、修好路。小品中老赵跪地叩谢县长就是最好的例证。

我们按照大家的意愿，在短短二十多年时间，陕西新修了几千公里的高速公路，新建、改建了几千公里的干线公路，新建、改造了几万公里的农村公路，实现了快修路、多修路、修好路的理想。这些公路建设投资需要几千亿元，陕西是个穷省，那来这么多钱修路？借呗！借款是要归还的，别人的钱不能白用，要付利息、要有代价。某些同志好了伤疤忘了痛，竟然提出修建高速公路影响和阻碍了地区经济发展，以此为借口要求撤销高速公路收费站。

说阻碍发展是假，要求撤站是真。

试想，榆林、延安以前到西安是多长时间，现在是多长时间？汉中、安康、商洛以前有多少游客，现在有多少游客？西安绕城高速、机场高速没修以前西安的发展是什么状况？现在是什么状况？

为什么要设收费站、许多人不了解、不理解。

有次回老家，村里的一位大哥问我在哪工作，我说就是修路收费的。他很羡慕，那你们整天收钱，钱多得就花不了，我说收的钱都不够付利息，他嗤之以鼻，“哄谁哩，我又不要你的，你怕啥！”持这种观点的人占全社会95％以上。

社会上绝大多数人认为，修建高速公路、一级公路、二级公路等收费公路，就是为了挣钱，所有挣的钱全让修路、收费的人给花了。搞交通的人有钱，有花不完的钱，花的都是老百姓的钱。所以大家都对收费公路、收费公路职工甚至对整个交通系统有一种敌视态度，认为我们是不劳而获，是社会的寄生虫。

河南“天价过路费”事件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全国民众一边倒的支持违法者，认为违法者无论如何疯狂的非法经营，都不过是“一个人的恶”，而通行费之恶，却是相关制度之恶，怎能不引得人神共愤？在形同掳掠的通行费面前，违法者的诈骗营运本身已经悄悄退到幕后，人们看到的只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收费猛虎，以及违法者的凄凉和无奈。

对于这样评价收费公路，广大收费公路职工怎能不伤心？中国公路发展怎能不让人忧心！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设公路收费站？为了收费。为什么要收费？为了还贷款。为什么要还贷款？因为政府没钱。

没钱为什么要修路？因为路不修，人们出行不方便，东西运不出去，送不进来，影响生产生活，阻碍经济发展。这方面，小品中赵本山的表演非常到位，给人印象很深。为什么要修高速公路？为了更快速、更安全、更舒适、通行能力更强，几十年不落后。

简单说，就是“贷款修路，收费还贷。”也就是说收通行费的根本目的是归还银行贷款本息，是用别人的钱、用明天的钱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不这样，等我们把钱攒够了再修路，大家付出的代价会更大。财政资金主要来源于税收，税收来源于全体有纳税能力的老百姓，来源于企业，羊毛必须出自羊身上，修路的负担是不是大家的？由于时间太长，物价在上涨，办同样的事，十年前与十年后那个代价更大，花费更多，应该一目了然。十年、二十年，自己攒的钱不一定能修成现在的路，十年、二十年忍受交通不便的代价有多大？大家心里也能想清楚。

按陕西省规定，收费还贷率不得低于70％，即收取的通行费基本上交给银行了，我们是在给银行打工。

可以尝试换个思路考虑：如果给银行的钱由银行自己去收，结果会怎样？大家还会去骂银行吗？

还可以换个思路：如果将属于行政事业性收费的通行费由政府财政部门或税务部门去收，大家会骂政府吗？

只因为收费公路职工不是政府财政，税务部门人员，不是债权人银行，而是给政府财政、税务部门和银行的打工者，就受到如此不公正待遇，就被看成是比违法者更可恶的一群人，这公平吗？

网友斥责的通行费制度之恶我认为主要是经营性公路收费政策的问题，这与国家审计署公布的首都机场高速、京石高速成为高价公路，指责公路收费行业为暴利行业是一致的。

河南“天价过路费”的制造者，中原高速同样是经营性公路。全国经营性公路占收费公路的比重不足20％，但把这关键的少数收费公路交给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主要是民营企业）后，其逐利的冲动和政府的偏爱，让这些快艇掀起的波浪几乎要吞噬、掀翻全国收费公路这艘大船。

当初政府为了吸引民间资本为国效力，如同吸引外资给予税收等优惠一样，将建设成本低、后续支出小，车流量大的收费公路转让给民营企业以换取政府无法筹措的项目资本金，来建设新的公路项目，并给予高于政府还贷公路的收费标准和比政府还贷公路长10年的收费年限。这样由民营企业管理的经营性公路初期投资小，中期运营管理成本低，再加上大流量下高标准长期限的收费政策，民营企业管理的经营性公路不赚钱都难，不高价不由他，不暴利心不甘！

因为穷、因为没钱就得受制于人。不给别人利益，别人愿意让你用钱吗？只是我们对经济发展预计的不够乐观，没想到经济发展会这么快，车流量会这么大，政府和民营企业都担心赔钱而达成的给予高标准长期限的收费政策竟变成助纣为虐的凶手。是该检讨和修正我们经营性公路收费政策的时候了。

如果我们有钱了，可以不求人，就由政府承担具有公共产品属性的公路建设和运营管理负担。只有政府真正负担了公路，公路才能真正公益，对大家都有益的事谁还会再骂娘呢！那时候，三鞭子的故事，“天价过路费”的故事才会永远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