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人物杂评（君主篇）——楚霸王

把楚霸王项羽列为君主来评价，是为了表达我对这位千古悲剧英雄的敬仰之情。

初识霸王，缘于易安先生的诗：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因为此诗，使得我心里早早种下了霸王“义不肯过江东”的印象。泱泱中华，自古而今，英雄人物辈出不穷，纵横疆场、万马军中取上将人头者有之，睥睨天下豪雄、视枪林箭雨如无物者有之，胸藏万甲、用兵如有神助者有之，可是，龙骧虎步、勇毅如铁的外表下，而有守仁、重情之心者几何？

倘若大秦帝国不是那样的短命，以霸王之勇，或许会通过另一种方式以勇名震天下、传千古。可是，命运是如此的“无厘头”，竟然开了这样一个玩笑，秦失其鹿，群雄共逐之，让霸王登上了逐鹿天下的舞台，在埋葬了暴秦的同时，也注定了自己悲剧的结局。

上天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在赐给霸王无上武力的同时，却没有赋予他超人的智慧权谋。《史记•项羽列传》记载：“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霸王从小除了力能扛鼎以外，其他一无是处，不仅成不了士子，也缺乏成为游侠的资质，即便是兵法，也是一知半解，注定成不了兵家巨子。所以，霸王之所以成其霸业，乃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其雄霸天下终是昙花一现。

霸王不擅政治。现代诗人北岛有一句极为有名的诗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用在这里，不是说擅政治者就是卑鄙者，而是说高尚者无论如何搞不了政治。在政治这个汪洋大海中，只有那些擅权谋者才能遨游自如。自古以来，能成就一方雄主的，无一不是权谋家。在霸王身上，似乎那无穷的武力没有给权谋留下更多的地方。我曾经说过，一个个人英雄主义者，必然在性格上存在刚愎的缺陷。所以，尽管在霸王的征战中，有老迈的范增辅佐，但两个人在性格上的巨大差异，注定不会君臣相谐，以至于范增多次对霸王发泄自己的怒火：“竖子不足为谋！”

霸王不擅用人。关于这一点，王立群教授曾有过论述。我们说，一个领导者如果无法留住人才，也就封锁住了自我上升的空间。霸王就是如此，在他的手下，其实是不乏能人的，比如：文臣有范增、陈平，武将有英布、黥布、韩信等。可是这些人在霸王手下过得非常不舒心，为什么？因为才能的发挥不仅受限制，更重要的是得不到霸王的绝对信任。结果，范增无奈之下请求告老还乡，死于途中。韩信等几人，则是改旗易帜，投了刘汉阵营，转过头来攻打昔日的主子。正象王立群教授所说的那样：楚霸王本应是一个被重用的人，偏偏让他处于用人的角色上。历史给霸王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这个玩笑甚至要了霸王的命。

但是，有一点，作为武将出身的霸王，与很多名将一样，爱兵如子，深受士卒爱戴。这是有证据的，垓下被围时，韩信以“四面楚歌”为计，成功瓦解了西楚军的斗志，然而，即使斗志消弭了，绝大多数的士卒却没有英布等将军那样，投降汉军，而是继续追随霸王作最后的殊死搏斗。霸王突出重围之后，在乌江边上，身边还有百余骑，他们视死如归，面对强敌，仍然奋起余勇，最后全部死在了霸王身前。在我的心里，这些士卒都是不折不扣的英雄！

霸王重情义。他的情义体现在多个方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虞姬，对自己手下的谋臣军将，甚至对自己胯下的乌骓马。关于虞姬，“霸王别姬”的故事已传唱千古，我不再拾人牙慧。需要说的，是作为一方豪强，有史记载身边只有一个女子并深爱之，这在中国历史上既显得如此的另类，又让我们这些后世人甚为敬重。一部史书，几乎所有的君主，哪个手上不沾染自己手下人的血？霸王就没有，对于曾经跟随过他的文臣武将的反叛，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愤怒。对士卒，他说：我起兵时，追随我的有八千子弟，现在他们都死了，我如果独身回去，有什么面目见江东父老？通过这一幅幅画面，我依稀看见了一位英勇无边、重情重义的西楚霸王就站在了自己面前！

我们说，霸王作为一个君主，在政治能力上非常不合格，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比历史上的诸多君主更有尊严。他的一曲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时不利兮奈若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尽管歌中充满了愤懑与迷茫，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妥协之意，更没有委曲求全的心态。对于霸王来讲，无论是投降，还是在战场上被对方杀死，都是不可接受的。因此，当他独自面对昔日的手下—吕马童等人时，甚至以自嘲的口吻说：我可以送你一场富贵！言罢拔剑自刎。这才是我心目中的盖世英雄！就算是死也不愿意借助于他人之手！

后人有词云：天纵豪情万丈，生来气冠三吴。百二秦关如铁铸，视若吹灰俎上鱼。戟横万骨枯。勒马自封王霸，息兵笑划疆图。歃血为盟情意重，怎奈刘邦非丈夫。隔江绝唱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