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粮食

父亲打来电话，让我去看看伯母，说伯母出了点事，来到平罗住在唐槐园堂弟的家里。父亲还特意交代，让我只去看看就行了，啥也别说。我问：“又咋了？莫非老两口子又闹矛盾了？”父亲说是。

下午，我骑上自行车带着女儿马伊春去看伯母。堂弟媳妇给我泡了一杯茶，刚喝了几口，伯母就唠唠叨叨地叙说开了，说伯父把她两腿一拉，从炕上拉下来（伯母有风湿病，多年行动困难），然后又给拉到门外，还骂着说不要她了。当时她气急了，啥也没想就顺手拿起屋子里的农药喝了下去。结果，堂妹夫连忙开车将她送往县医院，才得到及时抢救。伯母说着，眼睛红红的几乎就要流下泪来，还大骂伯父脾气太大。说实话，我活了三十多岁，今天第一次见伯母如此一副哭脸，她可是要强了一辈子。

但我什么也不便说，我只是安慰伯母，今后无论发生啥事，都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儿女们着想。

我知道伯父脾气大，伯母爱唠叨，两口子经常闹矛盾。但是却从来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为了什么事呢？伯母没说，我也不好问。国庆节我回到老家，忍不住好奇，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父亲就苦笑着说开了：

原来，前几天石嘴山电视台记者来到我们马场村采访，采访到一个姓夏的老汉——堂哥的老岳父，夏老汉对着记者大谈特谈今年我们马场村乃至通伏乡的水稻如何如何丰收增产。采访结束，记者们也上车走了，村里一个人开玩笑地逗弄伯父说：“你怎么没有上去说两句也露露脸，风光风光？”伯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哪能和亲家（即夏老汉）一样满口乱说呢？明明今年粮食减产了，还说增产了。”结果，旁边的村民们都哄堂大笑，都说伯父说得好。有人还说夏老汉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昧着良心说假话，明明减产了，还说什么增产了。

没想到，这话被夏老汉听到了，他回到家里，正好堂嫂回到娘家，于是，夏老汉对着女儿发了一通牢骚，说伯父打了他的脸。堂嫂想也没想，回来后就把这些话说给伯母。伯母一听，十分恼怒，骂伯父：“连外人都给你小舅子争脸，没想到你倒好，自己打自家人的脸。你不说好听的也就罢了，还揭他的丑！”伯母这样骂伯父自有她的道理，原来伯母的兄弟是我们马场村的村支部书记。村民们在电视镜头上吹嘘粮食增产，对于村书记的仕途和“钱”途当然是大有好处。没想到，最后却是伯父给说了一句实话，你想伯母能不闹怒吗？伯父十分生气，说：“你几十年躺在病床上，我无怨无悔地侍候你，到头来你为了你的兄弟和我闹别扭。好！你兄弟好，以后就让你兄弟来侍候你，从此我住在清真寺上，不回来了，好歹寺上一个月还给我几百块工资呢（伯父是清真寺的寺师傅）。”说着伯父收拾自己的东西就要出门。众人连忙把他拉住。

父亲说到这儿，我们就很不高兴了，说：昧着良心说假话，那不是坑人么。更何况，害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个村一个乡一个县乃至一个市的几十万老百姓呀。我又强调了一句，推而广之，如果全国老百姓都这样说假话，那就坑害的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大家都点头说是。

父亲接着叙说：

在众人的劝说下，伯父向伯母赔不是，伯母也答应不闹了，事情，可以过去了，两口子也可以和好如初了。然而——

过了两天，伯父去伯母的兄弟家里，也就是村书记家里办理农村医疗保险，正好伯母的二姐也在，当时就邀请伯父伯母去她家里做客。没想到刚进她家门，她就和伯母两个人一起批评伯父不该说实话揭她们兄弟的丑。言外之意，是说伯父到头来还不是得找她们兄弟办事。姊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竭尽所能，对着伯父连讽刺带挖苦。最后，伯父被攻讦的实在招架不住，只好违心地表示道歉。但是，他的一口气却始终积郁在心里。

这天，伯父在做乃麻子（穆斯林常用语，即做礼拜，向真主祈祷），伯母躺在炕上睡觉。伯父的乃麻子做完后，一扭头看到伯母，正好心里面的气还憋着，顿时火气大发，顺手给了伯母两拳头。伯母骂了几句，伯父更加恼怒，抓住伯母的两只脚就从炕上拉了下来，然后拉出门去。于是，就有了本文前边伯母所说的事情。

我们听了，一个劲地叹气，说是伯母的不对，而伯母的二姐就更不对了，你一个大姨子，凭什么搀和他们两口子的事呢？大家都在尽力劝和，而你却还在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火上浇油，能不让两个人闹矛盾么？再说了，就伯父说的那句话，至于影响到村书记的官运吗？更何况伯父说的是实话，是真正的对老百姓负责。

“其实，当时记者早就走光了，只剩下村里的一些人，大家随便说说笑笑罢了，根本不碍事。”父亲强调。

我凭着自己的见识说：“其实，就算伯父的话被记者拍摄了下来，最后能不能在电视台上播出，还难说呢，很有可能在播出的时候就被剪掉了。”大家都说是。

父亲和妹妹妹夫还有我的妻子都各做各的事去了，这件事大家也就不提了。而我，心中却始终久久地思索着这件事。年年从新闻媒体上看到大量的报道说某个地方今天如何如何粮食增产，却很少听到减产的报道，甚至就是不增产也不减产的报道也几乎很少见到。然而事实是，各个地方的媒体一个劲地报道粮食增产的情况下，粮食却依然不够吃，有的地方还很缺粮。由此，粮食价格上涨一分，其他物价就一块十块几十快几百块地猛涨，终于发展成了今天这个物价飞涨的局面。难怪人们都在抱怨说工资永远涨不过物价！

我不知道电视台派记者下来采访是抱何目的，是前来采取歌功颂德的证据呢，还是真的如实反映民情？但我知道，他们的宗旨，他们的职业道德，他们的良心，应该是如实反映民情。

我也不知道各个地方干部如实反映情况是不是就一定会丢官或者得不到升迁，我只知道，我们党的承诺是：“永远代表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如此说来，如实反映百姓的疾苦和心声，应该是各级地方干部永远不变的义务和责任。但是，现实中太多的是报喜不报忧，却很少见到报忧不报喜。

而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们的百姓为什么在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的情况下，还没有人鼓起勇气来为自己、更为了和自己一样的广大的百姓，说说真实的话呢？如果说，电视台和地方干部不说实话，是考虑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和官运，那么，作为小小的老百姓，还有什么顾忌不说实话呢？别人说实话会丢了工作丢了官，那么，小百姓说实话还能丢掉什么呢？总不至于连百姓的身份都丢了，连百姓都当不成了吧？！中国人民自古就有“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的可贵品质，可如今，“不畏死”的“民”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了！整个一个村子二百多户人家，到头来只有伯父一个人说了句实话，竟然连亲人都不理解，还差点闹得家破人亡！

悲哀！

我想起了五六十年代的那场浮夸风，在那场浮夸风当中，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在兴风作浪推波助澜。我也想起了那个敢于说实话的人的结局——彭德怀。

但毕竟，现在的社会要比那个年代民主的多了，那么，我们的百姓还顾忌什么呢？

不由得，我想起了父亲去年的一件事，这件事使我对父亲更加充满敬意。当时，面对着蛮横无理的村干部的凶狠嘴脸，父亲一身正气，怒声斥责：“×××（那个村干部的名字），我是一个老百姓，我什么都不怕，你呢，你却害怕丢官。你如果真的不怕丢官，你爹我今天就陪着你硬到底！你如果有胆量和我一块走乡上走县上走市上去闹，那我就服你了，从此你就是爷，我是孙子！你敢不？”结果，那个纵横马场村几十年无人敢惹的村干部，灰溜溜地骑上摩托车走了，再也没有来找过父亲的麻烦。

然而，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的社会环境呢？怪谁呢？怪电视台和记者？他们为自己着想，好像没错；怪地方干部，他们怕丢官也是人之常情；怪百姓吗？可是我们的百姓自古就敢于说真话，要不，中国古书上不会很早就出现了那句振聋发聩的警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更不会出现“三年以后，便将周厉王放逐到彘地去了”这个著名的历史事件。

那么，怪谁呢？我思来想去，看来，还是得怪粮食了。假如，粮食真的年年增产，从来不减产，那么，那个夏老汉和其他村民说的话就不是吹嘘了，而是大实话；如果粮食真的是增产了，那么，伯父也就犯不着说那句话了，也就不会和伯母之间产生那么大的矛盾，更不会闹成伯母喝药的结局了。

这么一分析，我觉得自己的看法是对的。看来，还真的要责怪粮食了，为什么偏要在电视台前来采访、大家都需要说好听的这个关键年头减产呢？为什么偏偏要减产呢？粮食啊粮食，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管他什么气候啦土壤啦水源啦投资啦，还有什么原因可以让你减产呢？！真是的！不怪你还怪谁呢？

我不由得想起了刘恒的那句话：

狗日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