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相轻乎?文人相重乎?
这篇杂文比较全面地论述了与“文人相轻”有关的问题:文人相轻是少数,文人相重的风气仍然是很浓的。文人相轻的原因是什么呢?与人品有关、文学为人之道不同、彼此间有矛盾。文人相重也不必故意,更没有必要去相互吹捧。文人相重,要能正确对待文艺批评,否则即使文人相重,也不利于文化的发展。
文人相轻,历来被当做文人无行的表现。文人嘛,毛诗解中这样注释:文德之人也。很明显,写文章的人互相轻视,则失文德也。既失文德,焉能称之文人也?
然而,现在我们所说的文人,则是能够写点并发表文字的人。与原解的范围,无疑扩大了不少。如果我们现在依然认为文人相轻,一概是无德无行之举,则无疑于刻舟求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同样的一个词,随着社会的发展,会赋予崭新的涵义,有时其褒贬的性质也可能发生变化。譬如,“明哲保身”的成语,本取自《中庸》:“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的中庸大道。但如此“大道”,已被世人弃之如敝屣,可见,对词语的理解也应与时俱进,如果完全依凭传统经验,很有可能因为习惯而积非成是。
但并不是说“文人相轻”,已经成功实现软着陆,成为“革命队伍”中的一员。文人相轻,毕竟不是什么可以大张旗鼓的事情。打个不甚妥帖的比喻:就像女人争风吃醋,固然有看不起的成分,但未必与嫉妒无关。所以,文人相轻,历来为世人所诟病,也有着一些合理的成分。
但文人未必一定相轻!虽然曹丕《典论•论文》中写到:“文人相轻,自古亦然。”似乎,文人从把文字写在龟甲竹帛上开始,就有了相互轻视的传统,这就等于说,文人天生就有互相看不起的嗜好,这当然是对文人的歪曲。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古人的话也不可全信的。有人说,我们在历史中可以找到许多文人相轻的例证,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历史上,文人惺惺相惜互相推崇的例子,不也俯拾皆是吗?所以,我们不能把部分现象当作文人的天性,那样,就有点形而上学了。
如果说文人相轻就是相互轻视,我觉得很难说过去。对于学富五车如悬河之水的才华,大家可能佩服得就差五体投地了,很少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等闲视之。况且,即使你酒壮英雄胆轻视了人家,人家未必有闲暇来轻视你,谁认识你是谁呢!所以说,文人相轻,一定是相互的,恐怕是误写,最起码是误解。
即使文人间确实存在相轻的现象,因文相轻者却是少数。既然是文人,大概都知道一个道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也不敢说自己的文章空前绝后。清朝赵翼曾有过“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诗句。因此,即使诗文达到随心所欲挥洒自如的文人,恐怕也未必有孤独求败之感。而且,境界越高,越会为自己的浅薄感到不安。古人曾说:登高自卑,行远自迩,就是这个道理。记得巴金先生,就曾说过自己不能算文学家之类的话。所以,真正的文人学者,对自己的文章都未必那么自信,哪里还有轻视别人的勇气?何况,文人很少有十项全能的,诗歌写得好的,小说和散文未必俱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强项和弱项。文人若以自己所长,轻人之短。就好像裁缝笑那些厨师做不出好的衣服一样,这种轻视会让自己的价格(价值)一路下滑,但凡有点自知之明的,不会做那样的傻事。对于用同一文体创作的,虽然有上下高低之分,仅仅文字不好,倒未必会引起文人的轻视。毕竟,真正的天才文人并不多,大多数文人是由幼稚走向成熟的,如果有人以自己今天的成就,嘲笑那些初学者,恐属于“斯也不足畏也夫”之类。只有一瓶不满半瓶咣当的文人,才会嘲笑别人的文字,但那个比例,应该和九条牛上拔下一根毛差不多。
那么,文人相轻,究竟何为?我认为首先是因为人品。一个人的人品不端,即使才华横溢,也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明朝奸臣严嵩其实也颇有才华,不仅书法极妙,诗词也极工整清丽,却为大多数文人所不齿。当代余秋雨先生,虽然散文隽永清俊,但是,因其缺乏诚实人生态度,招来不少冷嘲热讽。反过来,有些文人文字未必“一览众山小”,但其文与其人格相得益彰,历来为世人所推崇。如陶渊明、文天祥等。从一个角度上讲,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是人品决定了文“品”。
文人相轻,还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缘故。因为文人选择的道路不尽相同,有背离知识分子立场自觉站在权力一边充当打手的,有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鼓手,有不问是非只管利益的犬儒,当然也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眼里揉不得沙子,那些出卖灵魂的文人自然为其所不齿,难免就有些轻视。同样,知识分子因为他们的“傻气”也被无耻文人所嘲讽。这种轻视,有时通过文章的语气和措辞,不自觉携带出来。但这并不是说,道不同一定相轻,但因为选择道路南辕北辙,最终因对立而互相轻视的可谓屡见不鲜。
当然,也不排除文人之间因为个性、素养不同而产生矛盾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这确实是真理,也是我迄今为止相信绝对的真理之一。甚至是最亲的亲人,时间久了,总会有些摩擦,总会有牙齿咬嘴唇的尴尬。所以,有些文人相轻,不排除是私人的矛盾所致。
总而言之,文人相轻,从根本上讲,还是人相轻。只不过,文人往往通过文字表达,所以才造成文人相轻的错觉。
那么,人相轻是否合理呢?我觉得应该从两个方面去分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好是人人相爱的和谐关系,有句歌词说得好:只要人人充满爱,这世界就会变成温暖的人间。但是,另一方面,世界总会有些黑暗和丑陋,在一个缺少宗教氛围的国度里,只有爱,恐怕就会变成对恶的纵容。故而,这个社会还需要鞭挞和批判,才能使黑暗和丑陋不敢为所欲为。所以,鄙视那些道德的败类虽然与大爱思想不合,但爱憎分明的立场,恐怕也是现实之必须。
文人比一般人应该多一些文德,因此,即使天下人都认为理所当然,文人却未必可以如此。所以说,文人相轻遭到非议,也非完全吹毛求疵。
文人相轻固然要不得,“文人相重”倒也不用故意。为什么这样说呢?首先,从辩证法的角度说,有所重就有所轻,都一般的敬重,和都不敬重,没有什么两样。所以说,不管相重还是相轻,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一概而论。何况,敬重是需要理由的。若无缘无故要人敬重,便有些不合理的成分。譬如敬重人,当然得有值得敬重的人品,如果没有令人看得起的人品,却偏偏要人相重,无疑有点强人所难。这就好像要求大家对姚文元等权力打手非要相重一样,如果对这样的权力打手相重,其实是对正义的侮辱,是名副其实的东郭先生。
其次,相重,不是单重。也就是说,我敬重你了,你也必须重视我,这似乎体现人人平等的原则,其实却违背了公正的立场。一篇字字珠玑的好文章,不用说也会得到别人的重视,但是一篇佶屈聱牙文句不通的文字,偏要人家敬重或者重视,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可以轻视这样的作者和文章,我们可以说一些鼓励的话或者委婉批评的话,但是偏说要和那些好文章一起得到重视,恐怕就有些过分了。这有点和谈恋爱相似,不能因为你单恋上别人,别人就得爱上你,那就有点一厢情愿了。
何况,这里还有如何相重的问题。文人相重,是不是互相吹捧呢?这倒是个值得思考和讨论的问题。我看很多人将文人相重,当成了相互吹捧,这就不好了。相重,就要诚心,拿出相重的理由。如果仅仅因为关系很好,或者气味相投,就要相互吹捧,我觉得这种相重很狭隘。真正的文人相重,还在于文人之间坦诚面对批评,为真理和知识相互辩诘,而不是以相重的名义,拒绝文艺批评。
写到这里,我觉得有必要把文人相轻和正常的文艺批评区别开来。不能因为某某批评了别人的文章,就把他当作文人相轻的典型。在文学批评里,难免有些不以为然的微词,或者难免存在尖锐的思想批评,这本来也是正常的事情。但是在一个正常批评风气缺乏的国度里,很有些人把此命名为文人相轻——那意思是:你批评我了,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就是文人相轻。这自然是歪解,不过,许多人以此为挡箭牌,这真是很好玩的事情。
由于汉语语义的模糊性,有人将相重解释为尊重,似乎人人相互尊重,那么,人人相重就有站得住脚的依据。且不说由“相轻”而来的“相重”是不是尊重的意思,即使是尊重,也只是说,写批评文章要理性,不要进行人身攻击,要尊重对手的人格。而绝不是以尊重为借口,拒绝文艺批评和思想批判。
众所周知,当年台湾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殷海光和新儒家代表人物之一徐复观,两人思想南辕北辙,截然对立,他们在刊物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但是,当殷海光受到当局迫害时,给予殷海光物质和精神上帮助最大的是徐复观。当殷海光去世后,徐复观感叹再无可以探讨问题之人。由此可见,文人观点不同彼此争锋,恰恰是文人相重,而不是相轻。因为相轻,其实是不屑一顾的,“连眼珠子都不愿转过去”的。
有人说,是非难辨,因而知识分子不应以己是为是,不可以己非为非,这固然是很有道理的,但这并不是说,文人之间不可以辨别是非,不可以有思想批判。知识分子的责任就是利用自己的知识,明辨是非。如果知识分子不辨是非,恐怕就没有什么用处。就像屠夫不杀猪,医生不治病一样。当然,在辨别是非的过程中,由于人类知识的相对性,可能有许多错误。正是因为有错误,知识分子的相互辩难,就显得尤为重要。简单说,没有辩论和批评,就没有思想学术的发展。
事实上,文人越是相重,批评也就不会客气,也最能抓住对方的死穴,有的放矢。这点王朔的气度就很大,有朋友批评王朔,王朔不仅不以为忤,反倒认为是朋友,批评得不够激烈深刻。而我们有些所谓文人,则是称兄道弟党同伐异。特别是拥有点编辑权力的人,误以为自己站在真理的制高点上,常以自己浅薄的思想观点为尺度,同我者是,异我者非,拒绝批评拒绝辩论,并且利用手中的权力互相点精,这样的行为却要人敬重,岂可得乎?岂可得乎?
与文人相轻相比,文人相重,听起来似乎名“正”许多,但是名正未必理直!忽然想起赵简子放生的故事:晋国权臣赵简子有每年初一为斑鸠放生的习惯,以表示自己的仁慈之心。全国各地争先恐后去捉斑鸠来献礼,导致斑鸠死伤累累。打着仁义的旗号,却未必有仁义的效果。文人相重何尝不是如此?如果打着文人相重的旗号,拒绝文艺批评和思想批判,和赵简子放生就没有什么两样。
假如文人相重的大旗下面,只是一群不分是非的好好先生,那么这样的文人相重,难免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同样,假若文人相轻,是指那些文艺批评和思想批判之类的,那么,我要说句在很多人看来是大不韪的话:对于那些文化败类,轻视一下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