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的动力问题

没有道德意义的行为举止和心理现象是出于别的动力，遵守别的规则，或者说，体现出别的特点，比如人们的好奇心、求知欲；有道德意义的行为和情感是怎样产生的？它产生于道德压力，它产生于道德责任感，它产生于同情心，它产生于某种价值观。

我们害怕触犯法律，是害怕它那种强制力。这种强制力会让我们损失金钱、失去自由，甚至会让我们失去生命。我们害怕违反道德，是害怕它那种压力。这种压力通过暗示或舆论的方式显现出来，这种压力会使我们得到的道德评价降低，一般人会讨厌我们。别人都捐款，你如果不捐，就会感到这种压力。在这种压力下，道德被看作是一系列约束我们的规则，从感性上说，我们是被动的。

道德是行为和情感的必要规则之一，责任就是行为和情感的动力之一。我们出于责任，才做出有正面道德意义的行为，产生有正面道德意义的情感。责任感就是：感觉到道德上的一种必要性。责任让我们主动按照道德要求去做，它是道德的真正动力。与迫于道德压力的行为相比，出于道德责任的行为和情感是主动的、自觉的；压力让我们“被迫道德”，责任让我们“主动道德”、“自觉道德”。

地方发生灾难，中央政府去救，这是出于责任；外国去救，这是出于同情。我们的家人有了疾病，我们带着或者督促他去看病，这是出于责任；我们的朋友、同事、上下级有了疾病，我们建议他去看病，这是出于同情。

同情是一种道德上的“充分条件”，而非“必要条件”。在有些情况下，如果没有出于同情的行为或情感，我们会觉得不合适，但没有人会追究责任，也不应当追究责任，我们得到的道德评价也不会是卑鄙；如果没有出于责任的的行为或情感，我们会觉得“不负责任”，“不孝”、“不忠”、“不义”，就有人会追究责任，我们得到的道德评价就会是卑鄙。同情与责任，是因关系远近而区别的。在道德上，对于他人，我们有“同情”就行；对于亲人，我们还有“责任”。

应当付出同情而没有付出，我们可能处之泰然，也可能会感到道德压力；应当履行责任而没有履行，我们更会感到道德压力。前者的压力要远小于后者。

同情也让我们主动按照道德要求去做，它也是道德的动力。

有的社会舆论，要求企业或企业家承担社会责任，比如进行慈善捐款。几年前电视上演一个癌症老人坐公共汽车去看病，嫌没有人给他让座。企业或企业家主动进行慈善捐款，公共汽车上主动给老人让座，这都是出于道德同情心的行为；但反过来，要把这样的行为要求变成道德责任赋加于人，我认为是不合宜的；如果是强加于人，这甚至是不公正的。乞求别人同情的人是卑贱的——这类似讨吃要饭。

《鲁滨逊漂流记》提到有吃人的部族。这里“吃人”的问题，绝对不是饮食文化的问题，而是文明与野蛮的区别，是道德价值观念的问题。《狂人日记》里也说封建礼教“吃人”，这样的比喻，也是将政治制度和政治文化的问题用道德的眼光来看。不吃人的种族，鄙视吃人的种族；不吃人的政治主张，鄙视吃人的政治制度和政治文化。不同的价值观念总是会引起道德情感上的冲突，引起不同道德意义的行为。这样不同的人要和平共处，只能靠制度。就是说，价值观念也会引发相应的道德情感或行为。

依照某种特定价值观念做出相应行为的人，他们感到的，不是责任，而是“使命”；旁边不参与但也不反对这种行为的人，是出于同情；在对立面持反对态度的，则会鄙视——这种鄙视与出于一般价值观念的鄙视是一样的。宗教与政治方面的这些表现最为鲜明。有出于“使命感”的革命者，也有迫于压力或追赶潮流但没有“使命感”而参加革命的，有同情革命的，也有反革命的。这类价值观念形成组织和制度，“使命感”也就具体化为责任感。

这种出于特定价值观念的行为和情感，在持有人自己看来，是高尚的；而在持有相反价值观念的人看来，则是卑鄙的——这与一般的价值观念不同。宗教徒和异教徒的宗教道德感总是相反或相对的。而一般的道德价值观念引起一般人的道德感却是基本相同的。偷、抢、打人、杀人、强奸、贪污、行贿受贿……在一般的道德观念看来，这些总是遭人唾弃的。虽然这样，那种出于特定价值观念的行为和情感，在性质上，还是属于道德的，因为它与一般的道德价值观念一样，同样能引起我们情绪情感上的喜与厌、善与恶、荣与耻。

自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出于特定的价值观念，却又没有使命感，同时依据一般的价值观念看，这种行为又是不负道德责任的——这肯定是道德堕落。价值观念的不同不能成为道德堕落的借口。我见过真实的这样的人：不断地找不同的网友“打炮”，他说这是“各人都有各人的价值观”。

道德压力是会让我们作出道德行为，但不会让我们产生相应的道德情感，责任感、同情心和特定价值观则不同，这三者实现的，是道德的自觉性。人天生就会区分道德上的责任与同情，但有的人却要将二者混同——这样的人是大善，还是伪善？盖棺定论时就会见分晓。特定的道德价值观与一般的道德价值观应严格区分，这样才有利于一个多元、开放、包容的社会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