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蜗牛
这是一篇关于文人先驱鲁迅的文字,鲁迅是一只蜗牛,外硬内软。关于硬,是他犀利的评价,是他独到的讽刺;关于软,则是他对于故乡的回忆,是他内心无处倾诉的沉重的孤独。读来触动心扉,问好作者,欣赏!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鲁迅病卒。把年月日通通用简体汉字来代替,我觉得谈论鲁迅只应该使用中国文化。俗语有言,“盖棺定论”,我想,这用于某些旷世奇人身上就是无稽之谈。
你可以说鲁迅是中国伟大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爱国主义者或者民族魂,但你也不能阻止有人对他评头品足,说他是激进者、刻薄者、好事之徒甚至用心不一之辈。毛泽东说“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就是新生命得方向”、“是中国的第一等圣人”;蔡元培说他“着作最谨严,非徒中国小说史;遗言太沉重,莫作空头文学家”;郭沫若则道“孔子之前,无数孔子;孔子之后,一无孔子;鲁迅之前,一无鲁迅;鲁迅之后,无数鲁迅”。也有人说鲁迅刻毒,说他的作品批人不讲情面,说他与同辈交往,心存芥蒂,难以共事。
我想,世事无常,流云变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于一个风起云涌时代一针见血、直指人心的人,根据不同立场、不同阶级、不同利益,必然会莫衷一是,或者有失公允。对于这一点,我想引用一段鲁迅本人对于非议的感叹:中国是古国,历史长了,花样也多,情形复杂,做人也特别难……譬如对于我的许多谣言,其实大部分是所谓“文学家”造的,有什么仇呢,之多不过是文章上的冲突,有些是一向毫无关系,他不过造这好玩,去年他们还称我为“汉奸”,说我替日本政府做侦探,我骂他时,他们又说我器量小。
年代久远,无论我们如何查证历史,历史也不会把事实一一摆在我们眼前,供以核实。以今人的态度,我唯一的印象是将鲁迅移除出了中学语文课本,这是一个国家的决定,我无法置以可否。如果要我说实话,我在中学时代对鲁迅的记忆确实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我只有佶屈聱牙的感觉。都说鲁迅的作品难读懂,文字晦涩,很压抑,我想这是事实,我也认为这正是在商品化程度高度发达、物质生活主导的快节奏社会得不到认可的重要原因——我们无法静下来,去体味一个隐藏极深的内心情感。那么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不是专业学者,那么抛开文字,当你读完,不做深究,感觉就好。
我想说出我的感觉,真实的感觉。
鲁迅是一只蜗牛,外硬内软。关于硬,是他犀利的评价,是他独到的讽刺;关于软,则是他对于故乡的回忆,是他内心无处倾诉的沉重的孤独。
对于“硬”的产生,源于当时中国社会的愚昧无知,残忍麻木,自相残杀以及同根相煎,鲁迅对于这其中的弱者,是主张复仇的。对于鲁迅的整个世界,大概可由“看”与“被看”来演绎。《示众》则将这层关系表述得淋漓尽致。白背心被警察牵引着路过街市,招致一系列小卖摊贩路人的观看——首先是快要睡觉的胖孩子突然来了精神,仰起脸来看白背心,不久便“围满了大半圈的看”了。这其中有秃头的老头子,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小学生,工人似的粗人,车夫以及抱小孩的老妈子。我们都不知道白背心是谁,做了什么,是好是坏,却引来如此多毫无瓜葛、素未谋面之人的热心关注,而通篇也没告诉我们这关注的铺垫得到了怎样的结尾,好像是一篇未完之作,但我们都相信大师手笔,绝不会如此滑稽。我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的存在必然有其存在的原因,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与他人产生交集,互相作用。而在鲁迅的时代,这种作用就类似观众与演员,无论演员有怎样的演出,剧本有怎样的剧情,演员的结尾有多悲情,观众始终是抱以娱乐的心理,与己无关。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的演讲里,曾有过一个重要的概括:“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的戏剧的看客。”每个人都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时也在时时“窥视”着他人。人与人之间总是在互相“堵”、“挡”、“塞”、着,挤压着他人的生存空间,引起无休止的争斗,“打”着,“冲”着,“撞”着。另一篇文章《孔乙己》是也揭示着“看”与“被看”的关系:“我”——店小二、掌柜和酒徒们天天都在酒店里,观看孔乙己的闹剧。其中有一段有这几句话:“孔乙己长久没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哦!”、“他总仍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了丁举人家里去了。”、“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对于一个落魄书生,我们可以看到,对于他的不幸,人们没有表现半点同情,只是一味追求刺激,充满猎奇心理。孔乙己的不幸中的血腥味就在这些看客的冷漠的谈论中消解了:这正是鲁迅最感痛心的。孔乙己已经失去了一个人的独立价值,在人么女的心目中他是可有可无的,他的生命的唯一价值,就是成为“人民演员”,他的不幸只是人们的谈资和笑料。因此鲁迅这样说:中国的看客是“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在,“看”与“被看”的系列里,最阴冷的要算《药》了。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无数人如行尸走肉般游走在街头,人头攒动,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我还记得那个人将一只大手向华老栓摊着,“一只手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在一点一点的往下滴”。革命家夏瑜为了解放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而牺牲,“人民”却热衷于观看他赴刑场,这叫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怎能不毛骨悚然,痛心疾首?于是鲁迅充满苦涩地发现:一旦成为“被看”的对象,启蒙者的一切崇高理想、真是奋斗全都成了“表演”,变得毫无意义,空洞、无聊又可笑。先驱者“枭首陈尸”,只“博得民众暂时的鉴赏”的场面,国民的愚昧麻木可见一斑。而鲁迅在以上三篇小说中,无疑是对中国国民性进行批判。在他的笔下,我们看到这样一个恐怖却又无解的事实: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大游戏场,大剧场”,一切真实的思想与话语一旦落入其中,就都变成了供看客鉴赏的“表演”。
这就是鲁迅的所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吧!
关于鲁迅“软”的一层,我想感性的抒情会比较多一些,毕竟这契合一个常人的感情心理特征。
鲁迅无论何时,都是眷念着故乡的,他是埋在鲁迅心灵深处的永恒记忆:“在故乡的时候,和‘下等人’一起”与无常鬼同哭同笑,他在童年就有了与底层人民和他们的民间想象物融合无间的生命体验,这是他的生命之根,也是他的文学之根,我看到了关照人性的鲁迅。读完《无常》和《女吊》,我更深刻体会到了鲁迅那一刻赤子之心。无常和女吊都是绍兴的特色,鲁迅评价他们“理而性,可怖而可爱”,“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我还从《女吊》窥见了鲁迅对女性的关怀,这在当时男权主义社会绝对是少见、不同寻常并被视为异类的,鲁迅又一次站在了时代的前沿,这才是真正伟大的思想家、革命家。无论女吊还是无常,都是底层人民创造的,寄托了他们的愿望与想象的鬼。鲁迅说,浙东老百姓能够“名黑白,辩是非”,这里的“民气”中一直深藏着反抗、叛逆的火种,从中透露他对身为浙东人的自豪感。
我还记得那是毫无目标、意气消沉的一段日子,我在某三节晚课上一口气读完了《野草》,我躲在角落里无声啜泣了不知多久。“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在我不懂意思的时候,我觉得它就是一句神秘的偈语,有魔力让人无端坠泪;当我反复斟酌后,我明白了一个人的感受无法与别人诉说时的荒唐与凄楚,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体验又怎么能用语言表达?“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腐朽,我对于这腐朽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鲁迅就像一个孤掌难鸣的东方不败,就像是恨铁不成钢的父亲对子女不器的深深失落,他无法挽救病入膏肓的社会,拯救病态扭曲的人民。他感触着麻木的人感受不到的悲哀,因此他比常人有更多的悲哀;他倾听着仁人志士在旷野上孤单奔行的寂寞,因此他比常人忍受着更多的寂寞。悲哀的人能找不悲哀的人寻求慰藉;寂寞的人能找不寂寞的人聊解凄清。鲁迅去找谁?他对自己的努力感到不确定,因为社会没有因他的笔杆变化什么,于是他不甘心,他想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哪怕只是只有他才知道的价值。于是他宁愿以死亡来解释存在,以腐朽来验证非空虚。这是病态的方式,用对立的两面来证明彼此,一个为民族殚精竭虑、极尽热忱的为人,沦落至此,我无言以对,惟有泪千行。,
读到《死火》时,我只能说是一个英雄的悲剧,一个千里走单骑的英雄的悲剧。在这篇文章里,又有一个悖论:火如果不燃烧,则被冻死;然而如果燃烧,则会因耗尽光和热而死。结局无论如何都不可改变,当你知道必死时,唯一的悬念就是看你选择如何死。鲁迅选择了有为而死,燃烧自己最后的光和热,不懦弱胆怯的无声而死,他始终是不妥协的,他永远不与黑暗妥协。但不管怎样,在这里看到的只有英雄末路的悲壮,但悲壮后面隐藏着积极有为的人生态度。这就是许广平说的“以悲观作不悲观,以无为作可为,向前的走去”。
鲁迅一生的知己无几,因为刺猬总是难以接近,所以后太多的事是一个人来承受,我常常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他,我会不会早已神经错乱、崩溃而死。这真是无尽的寂寞和空虚呵!但真正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必将在沉默中爆发,于是“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他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腐朽。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当一个人决心由死来焕发新生,他便无可阻挡了。悲兮!壮兮!
这就是我在文字中看到的一个文人,一个鲁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