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含笑语人生

——浅谈《聊斋志异?婴宁》

苏柘燃 杂文 影视书评 2011-08-28 16:53 责任编辑:陈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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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题目不愧为拈花含笑语人生,以引用阐述自己的观点,以观点引出原文,婴宁天真浪漫、喜怒哀乐毫不做作的开放式性格里,作者把聊斋志异里面婴宁这个角色分析的十分透彻,沉淀着的正是蒲松龄个人信奉的哲学理念。问好作者,快乐!

“愿在木而为樗(不才终其年)……愿在鸟而为鸥(忘机)……愿在虫而为蝶(花间栩栩),愿在鱼而为鲲(逍遥游)。”

——张潮《幽梦影》,是为题记

清初,蒲松龄耗数十年心力写就的《聊斋志异》,以其“假神仙狐鬼精魅之事发一身之愤”大大地超迈前出之文言小说而独步千古。《婴宁》是《聊斋志异》中最富诗意、最为动人的篇章之一,文章讲述了王子服路遇狐女婴宁,惊艳之下遂思念成疾,后独访山野,终如愿携得美人归的浪漫故事。

蒲松龄笔下的狐女群像,音容栩栩、宛若可触:有“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的娇娜;有“荣华绝代,笑容可掬”的婴宁;还有“弱态生娇”的青凤;“媚丽欲绝”的胡四姐;以及那“禅袖垂髻,风流香曼,行步之间若还若往”的莲香。这些同而不同的狐女被淡去了种属符号,置于纷纷扰扰的人类社会,从而使其具有了尘世女子身上的人性美和人情美。这便是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所说的:“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狐女们美丽而聪慧,多情亦坚贞,这些个性鲜明而丰满的女子与《南华经》里“肌肤若冰雪,绰约泠然,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姑射神人一比,委实要显得生意盎然、可爱又可亲些。小说甫始,作者便以“笑容可掬,拈梅花一枝”、“遗花地上,笑语自去”点明婴宁的爱花、爱笑。接着紧抓这一显着性格特征,反复施以重墨,让一位娇憨动人、纯真无邪的狐女形象跃然纸上。

婴宁爱笑,这是她纯美性格的外露,也是封建流毒下未泯的珍贵品质。初遇时,婴宁“笑容可掬”,又“遗花地上,笑语自去”,再见时“含笑拈花而入”。等鬼母正式为王子服引见这位姨妹时,未见其人,先得其声,但“闻外隐有笑声”,“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直到被母亲瞪了一眼,婴宁才“忍笑而立”。然“复笑,不可仰视”,“又大笑”,等到终于找到一个“视碧桃开未”的少女式借口逃出房来,“笑声始纵”。次日小园,婴宁坐于树上,“见生来,狂笑欲坠”,“且下且笑,不能自止”,差点摔倒的她被王子服一把扶住,却又是笑得“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待与姨兄同归王室后,婴宁愈发“无形”了:“但闻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至日,使华装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纵观全篇,作者摹画婴宁,别笔不多,唯在一笑字。这二十多处姿态各异、绝无雷同的笑:一可解忧,“每至母忧愁,女至,一笑可解”;二可免过,“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三可得人心,“邻女少妇,争承迎之”;四可增其媚,“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在那个以程朱理学为纲的时代,封建礼教对妇女人性的钳制达到了极点:“三从四德”、“坐莫摇膝、笑不露齿、口不讳言、语莫高声”。女子变成了满脑义节贞烈,对男性言听计从的傀儡。就是在这样气闷、扭曲的世风下,婴宁一登场,那击石漱玉般的笑声便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清凉。

爱笑的婴宁又是爱花的,有婴宁的地方定是花木葳蕤。文中作者不吝笔墨,所绘的一幕幕阆苑般的美景,便是最好的说明。王子服怀梅袖中,只身前往山中寻访所爱时,但见“乱山合沓,空翠爽肌,寂无人行,只有鸟道。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下山入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而进得门内,又见“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坠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豆棚花满架庭中。肃客入舍,粉壁光如明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罔不洁泽。”“次日至舍后”,又“有园半亩,细草铺垫,杨花糁径;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这些由作者精雕细琢、不住渲染的诗意环境具有托物喻人的艺术效果,它们身上处处打着婴宁性格的烙印。如但明伦所言:“未见其人,而先见其里落之花,见其门前之花,则野鸟格磔中,则早有含笑拈花人矣。”那些修雅明洁的画景正是哺养出婴宁纯真灵秀性格的育所。另外,婴宁的进退颦笑亦是离不了花的。初遇时,即“拈梅花一枝”,再见则“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所找的借口也是“视碧桃开未”,甚至“爱花成癖”到了“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即便是后来惹上“西邻之祸”,也是源于王家“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诃之。女率不改。”这些亦痴亦憨的行为,恰恰是婴宁水晶般清纯品性的真实写照,爱花象征的是她的心灵美。花儿是婴宁的另一重身份,她清丽如花、无邪如花,整个故事中,只有她保有了这份最自然的天性。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写婴宁爱花爱笑,并非兴之所至随意添删,乃是循着严密章法而为。写了笑,继而写花,又复写笑,如此反复并写。关于此点,清人但明伦有精彩详尽的评述:“此篇以笑字立胎,而以花为眼,处处写笑,即处处以花映带之。拈梅花一枝数语,已伏全文之脉……”

婴宁乃人狐结合所生的女子,长于山野,受抚于鬼母狐婢。蒲松龄说她:一面“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另一面又是“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不难看出,亦憨亦黠的婴宁身上既有人性,又留着狐性,这是决定她复杂性格的一个重要因素。她初遇王子服时,明骂其贼,却又暗送秋波,并故意“遗花地上”,引得王子服对自己情根深种神魂俱失。她能随口说出“大哥欲我共寝”的话,却又对“房中隐事”“不肯道一语”。这类例子不胜枚举,包括后来招致祸乱的“墙下恶作剧”,都向我们展示了这位狐女聪慧、狡黠、缜密的人格侧面。然而换个角度看来,婴宁烂漫无邪、狡黠任性的双重性格,不正是常人“七情六欲”的延伸吗?我们的婴宁肆意言笑,勇敢追求自由爱情,绝不伪善。她身上齐聚了真实而完备的自然人性,这才是她为历代读者所接受并喜爱的真正原因。

婴宁是蒲松龄理想中的完美女性,这一典范形象具有积极的进步意义。我们说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了,婴宁由笑到不笑,体现的正是这样一幕性格悲剧。婴宁长于旷野山乡,受抚于鬼母狐婢,她所接受的一切意识形态都处在一个封闭的环境当中。她沾不着封建礼教的腐毒,是以才能像桃花源中走出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女子,纯真得近乎童稚。然而,在强大的封建势力面前,这种可贵的品性是脆弱而可笑的。素绢似的婴宁一踏入尘世这个大染缸,便被浊化了,这不是屈不屈服、抵不抵抗的问题,而是那种时代下一个早晚都会抵达的结局。果然,一嫁入王家婴宁就被婆母嫌“太憨生”,在婆婆一番封建礼教的洗脑,及丈夫默许态度所带来的无形压力下,婴宁“竟不复笑”了。那一串串不染尘意的清纯笑声便这样消失了。她终于由欢笑一刻不离身的娇憨少女,变成了一位既端庄贤惠,又知书练达的完美妇女。说这是成熟,毋宁说是人性之花的萎落。便好比江浙之地经鬻梅者之手斫直、删密、锄正后的梅树,虽是“疏影横斜”了,但原有的自然生气已然被扼杀殆尽。婴宁由笑到不笑,并不单单是“作者看到了封建势力的强大,善的人性为其绞杀”这么简单,蒲松龄应该还感受到了些什么,比如说——人情世态巨大的同化力量。婴宁的转变是由自由人到社会人的必经之路,是个体与群体的必然冲突,人类的这种矛盾将永远需要协调并为之付出沉重的代价。婴宁变得成熟了,这是她心智的长大,这幕性格隶变的悲剧,也是整个人类成长史上永生的悲剧。一生坎坷的老蒲欲通过这个故事展现给我们的,是他对处世态度的思考,面对这种步入社会后人人皆会遭遇的现实困境,婴宁的转变实质上是蒲松龄代之选择的一个无奈的让步、一个不得已的妥协。就像小女孩Wendy一样,那个叫Peter?Pan的甜美幻梦做完后,人也还是要继续长大,成长的洪流面前,你改变不了什么。

婴宁,对于自己笔下的这个人物,蒲松龄是格外喜爱的,他亲切的称呼她为“我婴宁”,并将其比作一种名为“笑矣乎”、能令人解颐的小草。蒲松龄是将其对返璞归真人性的向往,全寄托在了这个小小的少女身上。婴宁天真浪漫、喜怒哀乐毫不做作的开放式性格里,沉淀着的正是蒲松龄个人信奉的哲学理念。具体说来,有以下两点:

一是婴宁的典型性格是明清启蒙思想家所倡导的“童心说”的真实写照。李卓吾先生在其《童心说》里阐述道:“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所谓童心,就是本真的自然人性,这种未经过车钳铣刨的人性是完整而活泼的,蒲松龄高度赞扬的正是婴宁身上这种自然人性的鲜活。他在那个时代,哀叹人性的失落,痛心民众被畸形的封建礼教改造得失却了灵魂的痛感,变得麻木、愚钝。而蒲松龄用这样一个染了怅然意味的圆满故事,呼吁的正是质朴人性的回归。

二是“婴宁”这一名字,化自庄子讲的“撄宁”。作者做这样的安排显然是别有深意的。《庄子?大宗师》里有言:“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老先生于此说得精妙:“思想念头一生起,马上就把它空了,就在空灵的境界上永远空下去,这便是‘杀生’”,亦即后世道家讲的“学死”。“死人永远不死,永远不死就是长生。‘生生者不生’,你想长生不死,那就最好‘不生’”。“不生”就是思想妄念情绪静住不动,但绝非像孟子“吾四十而不动心”那样强行压制。到了一念不生处,“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可运万物于股掌,且得失成败之下,犹能保持心性的清净明亮,无羁无滞。那种兼忘物我后,和光同尘、与物无忤的自由精神境界便是“撄宁”。未入世前,婴宁像谷底清澈的小溪,每日自得其乐地淌过木落、花丛,她身上没有遭封建礼教绑缚过的痕迹,这份从容的赤子心境,是不是也让为进学和生计劳形了几十年的异史氏向往不已呢?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写下那首《趺坐》诗吧:“闭目尘嚣息,襟怀自不撄。”那种“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的闲隐生活,对一个心力交瘁、太久不能停步喘息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具诱惑力了。《婴宁》就只是蒲松龄织的一个纯美愿想,他把庄子所倡导、自己却已无法实践的、率性任情的人性论嵌进每个字里,静待百年后,有人能细心理开尘蔓,发现其中璞玉般的真谛。

在那个人性扭曲、畸变的时代,“婴宁憨态,一片天真”(何守奇语),蒲松龄做这样的描绘,显然是内心幻影不自觉的流露,这饱经风霜岁月、洞察人情世故之后的一抹幻梦,因渗透了真挚的感情追求、持久的美好向往,而显得弥足珍贵。后来,蒲松龄写《聊斋志异》的序时,有这样几句话:“独是子夜荧荧,昏灯欲芯,萧斋瑟瑟,寒冷凝冰。集腋成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这个少时即“名藉藉诸生间”,此后却终生不举的老贡生;这个饱读诗书,却数十年坐馆薄济余生的老夫子,艰难的生计与次次名落孙山所带给这个清癯男子的沮丧、悲哀、愤懑,都被他倾倒进了浩瀚、瑰丽的鬼狐世界。只有在这个领域里,他才暂时获得了自由,可以信笔抒写人生苦乐,酣畅出脱内心隐秘。也正因为提笔那一刹那他的血泪至情,所以故事里的那些非人,才总显得那么温情脉脉、栩栩若生。《婴宁》中,蒲松龄是把他无比歆羡或业已失去的物事打碎,团成一位小小的狐女,以彼代已,在另一方天地里活出另一种本色人生。所以即便后来婴宁失掉了她的笑,作者还是留下一个光明的尾巴,令其后代继承了这份弥足珍贵的纯真。

虽是过了这样晦暗、贫瘠的一生,但厚实的《聊斋》仍是留仙自己最大的欣慰点。所以我想,后来,当牙齿也落光后,蒲松龄是不是也释然了呢?可以挥散悲喜,看浮云飘过来,遮住青春的远岫,然后拈花,微笑,对着儿孙说不必难过,你看我全部的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