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海瑞

班犸 杂文 局外观史 2011-07-15 13:30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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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海瑞墓前作者冥思苦索:是在此长眠了数百年的海瑞牵连了今人遭害受罪,还是今人拖累了明代忠良海瑞被掘尸扬灰?抑或这两者都是!但不论怎样,这都是历史的悲剧,今人所能做的就是不让历史重演。文字观点鲜明,行文清晰,倾情推荐!

忽听说:“海瑞墓到了!”心中骤然间升起一股惊喜。循着导游目指的方向,但见前方一派绿树森森、芳草萋萋、古碑高竖……此间正值秋日的正午,椰风低吹、游人无语,我们赶忙把脚步放得轻轻,深怕惊动这里逝者已有四百二十多年的长眠。

“海瑞墓,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海瑞墓园始建于明万历十七年(1589年),是皇帝派许子伟专程到海南监督修建的。‘文革’其间被毁,后几经修复……”在导游解说的不觉间我走上了墓园门口的海瑞桥,不禁思想起伏、心潮澎湃:这里就是明朝那位抑权豪、清地亩、均赋役、扶贫弱著名官员海瑞的墓园?!这里就是受人崇拜的那位痛陈时弊、被捕入狱、复官后仍然为民呼号的海瑞的长眠之地?!啊,名声远播的海瑞!虽殁于明朝,而口碑不断,载于史、写入书、走进戏剧、搬上舞台,为人民鼓与呼的人就是这样长生不灭、让人惦念!

因于对海瑞早有的知晓,也因于对海瑞回族族缘的天然青睐,使得我这次拜谒海瑞墓陡然增了几分感怀与悲伤。于是,在我乘车来此的前一天夜里就查阅了关于海瑞的资料。

海瑞,公元1514年生,公元1587年卒,字汝贤、应麟,号刚峰,是从海南琼山走出的回族人士。曾任过知县,当过户部主事,因指陈时政之弊,被明朝世宗皇帝逮狱论死。穆宗皇帝即位,海瑞出狱,任右佥都御史,颁行抑强扶弱的“一条鞭法”,又遭致论劾,谢病而归。当宦海风平后,又一次被擢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不久迁南京右都御史,直至病殁于任所。纵观海瑞的一生,自40岁步入官场,到73岁病逝在任上,前后历经30多年。在这30多年里,他被罢官或主动辞职的时间长达16年。

“大家都跟上……”导游的提醒打断了我的思绪。猛一抬头,但见一座五米多高,七米多宽的牌坊,仔细看去,坊匾上镌刻着“旨”字,意即皇帝所赐。在“旨”字的下方是“粤东正气”四个大字,苍劲有力的字体与明代石刻的古朴牌坊浑然一体,异常肃穆。牌坊的下边是一条甬道,甬道用石板铺就,笔直、齐整。我怀揣着崇敬与激动沿甬道走去,两侧是肃立着的石翁仲、石狮、石马、石羊和石鼓,以及修葺整齐的草木。我沉重的脚步先后两次迈上三层的石阶,在甬道总长大约六十米的尽头,正中对着甬道的是一块高约半米的正方形石板平台,其上有一石龟,龟背上竖着一块一米多高的石碑,碑额上刻着“明海忠介公谕祭碑”八个篆体大字。转过身是碑后的楷体碑文,介绍了海瑞的生平事迹。最后的行书纪年是“万历十五年岁次丁亥秋八月十五日。”屈指算来,海瑞沉寂于此已有四百二十三年的光阴了。

在导游的催促下,我们沿着石板道继续前行,在走了大约二十米处上了三层台阶,其上便是海瑞的墓区了。墓区前设有香炉和大石供桌,供桌后是高约三米、宽约一米、厚约三十公分的明代墓碑原件,在原碑两侧边厢另有四通石碑,分别是海瑞在北京、南京和广东的同朝官员和门生属下所立,墓碑后的四层石阶之上、白色花岗石栏杆围就的六边形台基正中就是海瑞的坟茔了。

海瑞墓高约三米,坐东朝西。这种墓葬朝向是严格遵循伊斯兰教的规制:全世界穆斯林的墓葬都是朝向沙特麦加的天房。这便形成了以天房为圆心,世界各地穆斯林墓葬朝向这个圆心的层层墓葬环形的“圈”。这个“圈”在外在上是物理的,然而它在天下穆民的心中又构建起了朝向麦加、归信真主的心理的“圈”。海瑞在公元1587年享年73岁的光阴上终于成为了这个圈上的一点。从地理位置上讲,中国站在沙特阿拉伯麦加的东方,于是中国所有穆斯林的墓葬都是坐东朝西的。海瑞的墓坐东朝西,久久凝望着西方麦加的天房,内心已归向了崇高的真主。再看他的墓制:其墓基为正八边形,水砂石质地,呈自下而上四层收口垛台式。一层图案为云头,二层为纹理,三层为卷草,四层饰有“乾坎艮震坤离巽兑”八卦图样,边缘上嵌有八个尖圆型柱头,再上即为用海南岛火山石片砌就的圆形坟顶。

我继续瞻仰着这里的一切。

海瑞墓后边是一块大平台,平台前半正中处有一高约一米半、正面长约两米半、两侧宽约两米的花岗岩基座,基座上安放着高约两米半的海瑞像。海瑞像身穿官服、头戴官帽、双手捧着朝笏坐在大石上。他脸微微向左侧、目光平视前方,神情严肃而慈祥,俨然一副忧国忧民、刚正不阿、廉明勤政的清官形象。海瑞像后是一扇形四角飞檐斗单层建筑,檐下有一横匾,上书“扬廉轩”,轩内四柱上刻着海瑞的诗句联。前两柱为:“三世不改冰霜操,万死常留社稷身。”后两柱为:“政善民安歌道泰,风调雨顺号时清。”轩内两侧有长椅,供游人休息。“扬廉轩”后边紧贴着一扇形水池,名曰“不染池”,池中水至清,水中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和池底的鹅卵石历历可数。从“不染池”两侧的石道上去便是仿天坛造型的“清风阁”。这“清风阁”建在高出地面约一米半的平台上,总高约二十五米,分三层。阁的正面嵌一竖匾,上书“清风阁”三字。首层下海道横梁中央刻“清正廉明刚正不阿”八个篆体大字。阁内有盘旋楼梯直上阁顶。“清风阁”是仿古建筑,各层均匀雕龙画风,一派古色古香又不失庄严肃穆。

我随游人登上“清风阁”,俯瞰墓园全景、远眺浩瀚海面,心中豁然开朗,感觉四百年前的故人似穿越了时光的隧道,向我徐徐走来,娓娓道述他声名远播的世事家道和他那尽写甘苦与险恶的仕途人生。

海瑞,系迁琼(琼:海南省简称)海氏始祖海答儿五世孙,而海答儿的先祖海俅是南宋时定居广东番禹的回族后裔。据《海氏族谱》记载:“海南海姓始祖海俅,南宋理宗时由福建迁往广东,定居在番禺(今广州)。海俅生二世祖海钰,海钰生三世祖海甫震,海甫震生四世祖海逊之,海逊之在明太祖朱元璋开国之初任广东卫指挥使。海逊之生五世祖海答儿,海答儿于明洪武十六年(公元1383年)跟随父亲从军琼州,落籍琼山左所,后从军营迁出,举家卜居琼山府城朱吉里下因村(今金花村),”海答儿为海姓迁琼始祖。又载:“海答儿生子海宽,中举人,曾任福建松溪县知县。海宽有四个子侄,儿子海澄中进士,儿子海澜,侄子海鹏均中举人,第三子海瀚中禀生,早亡,海瀚生子海瑞。海瑞四岁时,海瀚病故,年刚四十挂零。”

可见,海瑞为迁琼姓祖海答儿第五世孙,是番禺海俅第九代孙。

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海瑞病逝于南京,当时明代海南同乡曾官至巡抚的梁云龙在其所著的《海忠介公行状》中说:“在(明)国初,以军功居世广州卫指挥某者,落籍番禺,今为番禺人。洪武十六年(公元1383年)答儿从军海南,著姓于琼,遂为琼山人。”梁云龙所说海瑞籍贯与海氏族谱记载相一致。

从海姓番禺始祖海俅到迁琼始祖海答儿都是军士武官出身,但从海答儿以后,海氏后人大多弃武从文,不断出现官宦学士,在明代中晚期被誉为“皆举于乡,俱名贤”。所以说,海瑞出生于声名远播的海氏回族世家,但到他这一辈却是家道中落,无缘“封妻荫子”的庇护,他也只好与寡母相依为命,算是“草根”一族了。

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4年)十二月,即海瑞四十岁时才谋到他的第一份差事:任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儒学教谕。这是个九品的“博士”,一个类似于现在县级学校校长的职务。也正是在他“不惑”之年谋到的这份差事上,他搏得了“博士笔架”的雅号。

传说有一天,延平府的督学官到南平县视察教育工作,一同前去迎掭的两位教官都跪地相迎,可海瑞却站着,只行抱拳之礼,三人的姿势俨然一个笔架的样子。两位训导认为海瑞狂悖,一起上前摁住海瑞,要他磕头。海瑞虽焷瘦弱,此时发了犟,居然力气很大,两位训导摁不下他。然而,大家都觉得这个人有骨气,但也是个“拗相公”,不好打交道,便送给他一个“博士笔架”的绰号。

这一事件可以称作是海瑞进入公门的第一次亮相。但海瑞却因此而声名鹊起。

嘉靖三十七年(公元1558年),海瑞在其他官员的斡旋下升任浙江淳安县令。自此算是真正当上了一名行政长官,是年海瑞四十四岁。

浙江虽为膏腴之地,但淳安县却是个穷县。海瑞到任前,因赋役负担严重不均,老百姓不堪其苦,“逃亡者过半”。他到任后,亲自考察民情,丈量土地,均平徭役,亲自制订了“贫者轻,富者重,田多者重,田少者轻”的《均徭书》;接着,他又亲白制仃《兴革条例》36条,栽革冗费、冗役,力矫时弊,肃清吏治,使全县老百性每人每年负担各种摊派的杂项银子从5两减为5钱,砍掉了十分之九。

然而,在淳安县令任上使海瑞声名远播的却是他平冤狱、断疑案、智斗贪官恶吏的传奇事迹。

当时的淳安县有胡、邵二姓因争山地结下了冤仇。胡姓先祖得病死去,其弟造假伤痕,诬告被邵姓打死。海瑞派人验尸,发现胡弟属诬告,没有造成冤案。

和淳安县同属一府的桐庐县有一凶杀疑案多次审理未能结案,因海瑞审案有名,移交海瑞审理,海瑞经多方调查、反复分析,判明此案系由谋财而起,案情遂大白于天下。

浙江总督胡宗宪的儿子有一次路过淳安,吊打驿吏,作威作福。海瑞将其逮捅,没收其银两上缴国库,并派人飞马驰报胡宗宪,说此人冒充胡公子,胡作非为,败坏总督声誉。胡宗宪闻知心中不快,可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都御史鄢懋卿是严嵩的党羽,奉命出巡盐政。他携小妾,乘彩典,一路敲诈勒索,鱼肉百姓。海瑞闻听鄢懋卿即将到淳安,就先下手为强,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巧计,抢先给其写了一封信,说鄢大人一路牌告老百姓:“素惟俭朴,不喜逢迎”;但闻大人所到之处,州县官吏都不按牌告所示办事,铺张、逢迎,这使卑职深感为难:“如按大人牌告所示办,怕落个简慢之罪;如不按牌告所示办,又怕有违大人一片爱民之心。”这封信送到了鄢懋卿手里,鄢好生气恼,但又惧怕海瑞廉政恤民,众怒更是不敢惹,只好悄悄绕过淳安而去了。

此时的海瑞已是名满天下,但他却依旧清廉如水。

淳安县原来规定,知县上京都朝见可以从里甲摊派四五百两以至上千两银子,作为贿赂等用。海瑞断然载革了此项规定,他两次上京,一共只用了48两银子的盘缠费。

海瑞平日粗茶淡饭,自奉甚俭,全家生计单靠薪俸维持。史料记载:他“布袍脱粟”,“令老仆艺蔬自给”,”樵薪自给”;连老母过生日,也不过是上街市买2斤牛肉庆寿。

嘉靖四十一年(公元1562年),海瑞调升通判,但遭鄢懋卿同伙诬陷,被削职改任江西赣州兴国知县。

据当地史料记载:在他离任时,淳安老百姓“攀辕卧,垂泣拥留”,“若赤子之远慈父母焉,皇皇(惶惶)然无所归”。就是在1562年当年,淳安县民给海瑞“立生祠以为祀”,还特地在祠内立了一块“去思碑”,对这位清正廉洁、政绩斐然的父母官表达了“依依不能舍”的思念之情。为活着的人建祠立碑,在当时是超常规的事、是极少见的事。这座古朴的殿宇——海瑞祠至今仍屹立在风景如画的浙江千岛群岛上。

按理说海瑞的秉性是令封建王朝的官场讨厌的,他们谁都打心眼里不喜欢他,但表面上还要肯定他为楷模,都要为他唱颂歌,他便历史地成了中国古代官场的“花瓶”。作为点缀,他终于从江西赣州兴国知县任上干了仅一年多,就于嘉靖四十三年(公元1564年)调任京官——户部的六品主事。

如果历史在这一刻定格,那么海瑞也不过只是芸芸百姓中流传的“青天”一位。他那如椽大笔搅动大明王朝庙堂地动山摇的壮举也就无从谈起,自然也不会有令朱明皇族的历史天空那周天寒彻的一刻。然而,历史终究是不能假设的,清廉而又板倔、公正却又迂腐的海瑞毅然绝然地走向了属于他的舞台,径直把批判的尖锐矛头指向了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

嘉靖四十五年(公元1566年),五十二岁的海瑞向明世宗朱厚熜上疏《治安疏》,指责嘉靖帝:“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20余年不视朝,法纪弛矣。”终于造成了“天下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老百姓穷困不堪,讥讽嘉靖的年号是“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并说自己是“披肝胆为陛下言之,”完全是出于公心。此即著名的《直言天下第一事疏》。电视连续剧《大明王朝1566——嘉靖与海瑞》就是以此为蓝本展现大明王朝由盛转衰的历史画卷的。

有这样一段文字记录下了嘉靖帝御览此疏后愤怒地掷奏疏于地的情景:

传闻公疏即入,世庙震怒。握其疏,绕殿而行。曰:“快抓住,莫教走了!”一宫女主文书者在旁窃语道:“彼欲为忠臣,岂肯走乎?”已而,召黄太监问之。黄曰:“此人极戾,朝臣皆恶之,无与立谈。昨此疏既上,其仆吓煞,已连夜矣。”上问:“何以处置他?”黄答:“彼欲以一死成名,皇上若杀他,正合他意,是成全他。不如置他于狱中,使之自毙。”上是其言,既而下旨:“这畜物有比干之心,但朕非纣也。”

而海瑞于此却表现了他的“铮铮铁骨”:

世庙大行,狱典度海瑞必赦,预为联络。备酒肉至狱室款待。海瑞以为死期已至,略无惧色,大嚼之。餐毕欲赴刑。方知皇上驾崩,顿时痛哭失声,所啖酒肉,悉数呕吐。

尽管当时就有人讥讽他“痛哭失声,所啖酒肉,悉数呕吐”是“作秀”,不是出自真心。但不管怎么说,中国文化中的“忠君”思想使海瑞使然,这不是海瑞精神的矮化,而是时代的束缚。

最终,海瑞被嘉靖皇帝投入狱中,但对其评价却是公道:“瑞者,大明之神剑,唯德者堪能用之。”

海瑞在监狱里坐了整整两年。嘉靖皇帝不死,没有人敢给他说话。老皇上一咽气儿,当时的首辅徐阶立刻就向新登基的隆庆皇帝建议,给海瑞平反复职:仍任户部云南司主事,又改任兵部武库司主事,后又官升三级:隆庆元年(公元1567年)擢尚宝司司丞,后又升大理寺寺丞,同年又升南京右通政。隆庆三年(公元1569年)六月,海瑞调升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古戏中所说的“八府巡按”,就是海瑞这个角色。

出狱后的海瑞可谓名满天下,但他依旧秉性不改。

当时的应天府包括今江苏、安徽两省的大部地方,多为富饶之地,但海瑞到任后看到的却是民生凋敝的景象。这是因为“江南粮差之重,天下无有、古今无有。”“海瑞巡历松江,告乡官夺产者几万人。”此外,自然灾害也是重要原因。鉴于此,海瑞采取“以工代赈”的办法,终于实现了“吴淞借饥民之力而故道可通,民借银米之需而荒歉有济,一举两得。”同时,海瑞令豪强退田,并从恩人徐阶下手,以儆效尤,也取得了很大成绩。在赋税制度上采取简化原则,将田赋与各种徭役合并,除秋粮外一律征收银两,防止地方官层层加码,特别防止任意摊派劳役,一定条件下减轻了农民的负担。此即赫赫有名的“一条鞭法”。然而,这些举措妨碍了豪强地主的利益,他们串通朝廷反对海瑞,说海瑞“庇奸民、鱼肉缙绅、沽名乱政”。海瑞遂被解职,在应天巡抚任上仅半年多。

隆庆四年(公元1570年)二月,朝廷将他任为南京粮储督官,未及一年,又因与同僚相处不谐产生剧烈冲突,提出辞职。这本是一个姿态,但他的手本送到御前时竟没有一位大臣替他讲话,他也就只好怀着一腔怒气回到海南的琼山老家闲居,这年海瑞五十七岁。海瑞回家后感慨万端:“生已促装南归,……这等世界,做得成甚事业!从此入山之深,入林之密,又别是一种人物矣。”

两年后(公元1572年),隆庆皇帝去世,十岁的万历皇帝继位,张居正代替高拱担任首辅之职。但他在其摄政的十年中,始终不用海瑞。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对其进行了最残酷的清算。这时,又有人提出启用海瑞,万历皇帝首肯。于是在万历十三年(公元1858年),经由吏部安排,海瑞再次复官,任南京右佥都御史、南京吏部右侍郎等职。但从这种安排来看,海瑞虽然复官,却并未受到重用,因为当时的中央政府在北京。

海瑞到任后不改当年刚直清廉的精神,虽年逾古稀仍要做一番事业,他发布《禁革积弊告示》:废除各衙门开票令街商无偿供应物品的陈规;鉴于当时贪污成风、吏治腐败的现状,海瑞决心从御史下手,主张恢复明初廷杖制度,整饬吏治。消息一出,御史们惶惶不可终日,提学御史房寰“恶人先告状”,弹劾海瑞:“贬夺主威”、“损辱国体”、“指孔孟为贪夫”、“曰皇上为中人”,肆意抬高自己。海瑞上疏申辩,据理驳斥。神宗以“是非自有公论,不必辩”为托词,不表明态度。海瑞一口气向万历皇帝递交七封辞书,但均未获准。他只好留在南京任上过着孤苦的生活。没过多久,他就郁郁寡欢地殁去,享年73岁,赠太子少保,谥忠介,是年万历十五年十月十四日(公元1587年11月13日)。

据《海瑞传》载:“瑞无子,卒时佥都御史王用汲入视,葛帏敝籝,有寒士所不堪者,因泣下,醵金为殓。小民罢市,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据说:病殁任所的海瑞是渡海回到海南岛的,明廷派官员护丧归琼,“于车马绳索突断落地之处而葬之。”于是,海口滨涯村——这个原本并不出名的地方闻名了!原本并不醒目的地方显眼了!原本并不漂亮的地方秀美了!它数百年来吸引得岛内岛外、国内国外的人士纷至沓来!

我的思绪终于从大明王朝那星汉灿烂的历史天空里闪回到了现实。作为一名虔诚的穆民,也出于对先人的景仰和膜拜,我默默地以我的方式祭奠亡灵:静静地伫立于海瑞墓前,虔诚地默诵《古兰经》中祷告的章节。

然而,我的心情依然无法平静。那段羞于启齿的历史倔强地撕扯着我的记忆:

1959年4月,毛泽东针对干部中不敢讲真话的问题,提倡学习海瑞“刚正不阿、直言敢谏”的精神。北京市副市长、著名明史专家吴晗遂于6月间发表了《海瑞骂皇帝》一文。之后,他又相继写出《论海瑞》、《海瑞罢官》等文章和剧本。1962年,江青提出要批判《海瑞罢官》。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刊出由江青、张春桥等共同策划,姚文元执笔的批判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捕风捉影地把《海瑞罢官》中所写的“退田”、“平冤狱”同当时的“单干风”、“翻案风”联系在一起。1966年4月,《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等报刊先后发表《〈海瑞骂皇帝〉和〈海瑞罢官〉的反动实质》、《〈海瑞骂皇帝〉和〈海瑞罢官〉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等文章,进而把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同庐山会议上中央撤消了彭德怀职务一事机械地联系在一起,使对《海瑞罢官》的批判带上更为浓重的政治色彩。史学界、文艺界、哲学界等社会科学领域开始进行全面的“揭盖子”。于是,对《海瑞罢官》的批判成为了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导火线。

然而,这直接的后果更为惨烈:

“文革”初,海瑞墓遭刨坟掘尸厄运,骨头、齿、发被悉数焚化扬灰,墓碑也被红卫兵带来的石匠砸损一角,整个墓区甚至成为滨涯村的养畜场。如今的海瑞墓是“文革”后文物部门依原貌在原址修复的。而《海瑞罢官》的作者、著名明史专家、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吴晗先生,连同其妻、其女在“红卫兵”的迫害下死于非命;就连庐山会议上耿直刚毅、敢讲真话的强项元帅彭德怀也难以幸免;分别主演《海瑞罢官》和《海瑞上疏》的京剧名家马连良、周信芳也受难致死;编写河北梆子海瑞戏《五彩轿》的天津剧作家王庾生、李邦佐和冯育坤同样横遭迫害……

冥思苦索之中,我竟一时择捋不清,是在此长眠了数百年的海瑞牵连了今人遭害受罪,还是今人拖累了明代忠良海瑞被掘尸扬灰?抑或这两者都是!但不论怎样,这都是历史的悲剧,今人所能做的就是不让历史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