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狗曝言

从暗世走来的我永远不能忘记这样一个朋友：它常常戴着一顶绘着人类全裸体的帽子，坐在洗浴中心的大理石台阶上，看着大街上南来北往的人们。

我曾多次问它为何养成这样一种生活习惯，它总是一脸鄙夷地看着我，吐着鲜红的舌头用一种我很难向大家翻译出来的语言表达着它的不满。我很迷惑：不知道它这不满源于何处。是因我的无知发问而起呢，还是因为大街上南来北往的人们？有很多次我试图亲耳从它口中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但最终均以失败收场。虽然如此，我仍然坚持不懈地求索着我的答案。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有一天让我得知了这一秘密。

那天午后，我正打算穿过那家洗浴中心门前的街道前往“鄙视你”儿童乐园看“狗熊掰棒子”的文艺表演。当走到洗浴中心门口时，我看到我的朋友正倒在血泊中。我赶紧走上前去，用自己的双手紧握住它的爪子。它用濒临死亡的眼神看着我，早先对我的鄙夷神色一扫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悲愤与不甘。它仍用那一种我很难向诸位翻译出来而我却听得十分明白的语言向我倾诉有关它的事迹。这其中也正包含着我一直想得知的秘密。就在它向我倾诉着的时候，它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的这个怪异的朋友就这样带着它未说完的话走完了它的一生。它带去的另外一样东西就是它一直戴着的那顶帽子——一顶绘着人类全裸体的帽子。

我有感于我这朋友一生的遭遇，决定将它临终前对我的倾诉统统曝之于世。这也算是替它完成了一桩遗愿。为了叙述的方便，也为了避免因我的浅陋无知而造成本不该有的误会，我决计将它所说的一切临终遗言抄写在下面。文中的“我”除了指我的这个戴着帽子的朋友之外，若还有另有所指的话那定是我的敌人欲借此故意曲解对我造成不利，以满足他们报复我的险恶居心。

一

有很多事情明明如此，但在我们“狗的世界”却不能照实直说。这是一种痛苦，一种十分无奈的痛苦。我知道自己身为“狗族”中的一员，生来就饱尝着这样的痛苦。妈妈告诉我见到主人来了一定要频频地摇动自己的尾巴，同时用自己的身体去贴紧主人的裤脚。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来回地蹭几下，倘若正好赶上主人心情不好，被主人一脚给踹开了，也应义无反顾地再冲上前去，就算被主人踢死也在所不惜。我们这样做既是为了讨好主人，也是为了满足自己膨胀的虚荣心。人类不知内中缘由却给我们以“忠实”的美称，我们诚惶诚恐地接受这一美称，但我们绝对不会骄傲。我们会更加用心用力地讨好主人。因为——我们是“狗”。

二

我每天都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不论是对自己的同类还是自己的主人。这既是我生存的义务，也是我生存的权利。有很多时候我对自己的异种朋友很不满，常常对他投以鄙夷的神色。这首先缘于他那不厌其烦而又毫无意义的发问。我总觉得他很爱多管闲事。我的生活习惯是属于我自己的，作为狗应该有狗的尊严。他何必多问！其次就是因为我的这个异种朋友很虚伪，他像大街上那些南来北往的他的同类一样。我讨厌他们那样生活，我更讨厌“那样生活”着的他们。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说明：我不讨厌我的主人；相反，我很尊敬我的主人。虽然我的主人和我的异种朋友一样是同一种生物，但是他给我饭吃，他给我房子住。我明白有舍必有得的道理：我舍弃了和我主人平等生活的权利，沦为他的宠物狗；可我却避免了沦为“房奴”和“饭奴”。同那些流浪狗相比，我实际上幸运了很多。

也就是说，我情愿饱着肚子、住着房子做一条“奴隶狗”，也不想饿着肚子、四海为家做一条追求自由的“流浪狗”。我深知我的人生——哦！请原谅，应该是“狗生”——不应当拥有太多，所以我甘于平庸。于是在吃饱喝足之后，我常去主人开得“洗浴中心”门前站岗。一来可以为主人多干点儿活，讨他的欢心；二来可以让自己的“狗生”变得更充实，不像我的异种朋友那样只保有一段又一段空虚至极的“人生”。

这时我感到：“狗生”比“人生”更有意义。

三

我不喜欢煞有介事地乱讲故事，我不喜欢在偷窥主人隐私的时候被人打搅。我知道自己在主人得狂犬病的时候不该离开他，但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他好。因为当时我只有一种想法：一定要找到那个咬伤我主人的家伙，然后把那家伙撕得粉碎，为主人报仇。

我很快锁定了伤害我主人的凶手，我必须马上动手干掉这个家伙，然后回到主人的身边。因为我不能离开主人太久；否则，我的内心会背负我不能承受的重压，导致我的心律失调。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的负仇计划很快就圆满完成。我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咬碎了那个害我主人的家伙的脖子；同时，我还咬了那个家伙的主人的婴儿一口，这一口已足以要了那婴儿的命。

但我因此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的一条狗腿被那婴儿的父亲给砸断了。我是被那一家人“押解”着回到我的主人身边的。直到后来，我的主人给了那婴儿父亲很大一笔钱，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被拉到空地上去打死。我很庆幸我有这样一个好主人，我更应该庆幸我的主人很有钱。

四

人家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虽然大难不死，但却没见到有什么后福。反而在一个莫名奇妙的时刻，在我最熟悉的地方——主人开的洗浴中心门前，被一群人暴揍了一顿。这一次我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像上一回一样侥幸，能够死里逃生。

当我迷迷糊糊地从疼痛里醒来的时候，在我身边的是我的异种朋友。我知道自己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我使劲全力叮嘱他一定要替我向我的主人问最后一声好，顺便为我的主人另寻一条像我一样“优秀”的狗。同时记得将我以上所说的那些话广布狗界与人世。

因为像我这样的狗不但在狗界中都很少有，便是在人类中也极其少见。希望我的这些话能有益于狗界和……

实在很抱歉，我的这位朋友话说到此便走完了它的一生。它说的话并不怎么漂亮，但毕竟是将死之言，我等姑妄听之也无什么不可。更何况它的一些象征性词句又仿佛另有所指，深究其意恐怕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替它笔录一下，然后曝光而已。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