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武训
长此以往,我担心学校这个教育人的场所和教师这个教育人的职业,会因其乞丐的特点而丧失了尊严,产生奴性;我怀疑,这样的场所和个体还能塑造出独立、英勇、自信、伟岸的灵魂来吗?作者的思考十分现实,分析在理,教育现状的严峻性,已然迫在眉睫。政府喊出如许多口号,却做不出一件实事,不知是教育的悲哀,还是国家的悲哀?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在教二十年的经验告诉我,所谓“招生”,就是学生来学校报名上学,校方依据一定的条件接收他。简言之,“招生”就是学校被动的坐地按一定的条件接收学生。而且,这接受学生的权利和义务一定非学校主管领导莫属。但近几年,就像站在海边观日出,我眼睁睁的看到,“招生”一词的内涵和外延都在发生着几乎是颠覆性的改变:不但学校招生要积极主动的拼了老命的出击,甚至还要劳民伤财,劳师袭远。而且,就连我等普通教师也被有幸放权,不幸倾巢出动。
当我今年暑假马不停蹄的第三次站在某个乡下中学的初中毕业生面前,激情澎湃、摇头晃脑、极尽煽情、信誓旦旦也是低眉顺眼的,甚至有些低三下四威严尽失的鼓动我尚显灵动的口舌,极力煽动,竭力游说面前表情麻木的学生报考我们学校的时候,我突然悲哀的就想到了武训——那个清末的“乞丐教育家”。
在清末那个国力衰微殆尽,百姓无力接受正常教育的旧时代,武训从没有文化的惨痛教训中奋起,靠着乞讨敛钱,经过三十多年的不懈,艰苦的努力,修建起了三处义学,购置学田三百余亩,积累办学资金达万贯之多,受到时人的崇敬,更受到后人的纪念。
比武训幸运百倍的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国力日益强盛,政府在报告里千万次的呼喊要日益重视国民教育的伟大时代;比武训幸运十倍的是,我们不必再像当年的武训那样“表演竖鼎、打车轮、学蝎子爬、给人做马骑等,甚至吃蛇蝎、吞砖瓦”的放弃人格和尊严以求赏钱;但和武训一样的是我们面对那些过去曾不被我们这些国企学校放在眼里地方学校,特别是乡间初中学校的领导和班主任们,我们也得点头哈腰的一直陪着笑脸,三番五次的请着吃饭,隔三叉五的送着钱物,以求人家稍发慈悲帮我们介绍个把学生,求人家可怜并施舍给我们宣传学校的机会;我们和武训相形见绌的是,我们的动机是自私的、猥琐的。我们大张旗鼓的作此一切,也只是只为了在当今的生源大战里侥幸不打败仗,有幸多打胜仗,从而保住自己的饭碗。为了生源,我们成了“乞丐”。我们虽暂无乞丐的实,但我们已初具乞丐的形。
细想,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的政府似乎是受武训精神的感染太深,因而就几乎没让我们的教育挺直过腰板。
先是解放初期,我们全盘传承当时苏联老大哥的衣钵,把本该是政府行为的教育,硬性的摊派给企业,让企业自己办学,教育自己单位的子弟。于是就形成了“企办学校”这样在全球来说绝无仅有的的怪胎。现在我们的教育再次沦为乞丐的症结就在这里。这时候的教育实际上是被政府这个亲父母过继给了有钱的企业,在企业这个后妈家里过着寄人篱下,遭人冷眼的苦难日子。教育这个本来是制造生产力的壮汉,被企业无知得打在了冷宫。这时候的教育虽不是乞丐,却胜似乞丐。但毕竟,那时,国家新立,一穷二白,为了减轻政府自己的压力,也为不使自己名叫教育的这个倒霉孩子饿死,政府把教育委托给企业的举动尚可理解。
但到了改革开放以后,我们的国家已经迅速的壮大起来,以至于让许多先前强大的老牌强国刮目相看乃至感到压力。这时,教育的重要性似乎也被空前的发掘开来。中央政府领导在各级大会上大声疾呼“再穷不能穷了教育,再苦不能苦了孩子”。但空喊之后的行动只是搞起了什么“希望工程”,呼吁全社会捐助教育。如果说,其办学校这个怪胎是政府被逼无奈,出此下策,狠下心来让教育成乞丐样的孩子的话,那么,希望工程就把教育的乞丐化给名正言顺了,给官方化了。后来又高喊,“教师的工资绝不能低于当地公务员的工资”。听听,既然教育的重要性人所共见,为什么教育者的工资仅仅不低于公务员的工资?本身这话就是骗局,更何况,这话就像我们那些官员的任何讲话一样,也仅仅是停留在政府会议的口号上,依然是忽悠老实老师的恶意谎言。谁去审计过哪里教师的工资和当地公务员工资孰高孰低了?教育,教师依然是等待施舍的苦命叫花子。
前几年,大搞经济。国家要让企业轻装前进,于是我们这个过继子又被强行扔给社会这个教育自己的家。但由于离家太久,虽然政府家长有言在先,但我们这些先天瘦小的孩子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其他地方学校这些弟兄的欺压和排挤,不能融入社会这个大家庭中。加之民办学校雨后春笋般的成长,计划生育政策的大见成效,而教师队伍又日益强大,于是就造成了僧多粥少的局面。而国家又对这种现象不闻不问,任你自生自灭。于是,每学年起始,甚至更早,我们这样中小规模的学校,特别是我们这样的在夹缝中生存的原企办学校就开始了大规模的生源大战。各自想方设法,各显神通,战场由市内到市外,由城市到乡村,狼烟滚滚,鬼哭狼嚎。那些低一层的学校就成了高一层学校争取的对象,那些乡村学校就成了城市学校争取的对象。
这个暑假,我和领导陪同我曾去宣传过的学校的领导和班主任,吃了好几次饭,我眼见着给他们送了好几张购物卡,目的就是让人家对我们学校美言几句,让人家给我一个宣传的机会,我们还是乞丐。
长此以往,我担心学校这个教育人的场所和教师这个教育人的职业,会因其乞丐的特点而丧失了尊严,产生奴性;我怀疑,这样的场所和个体还能塑造出独立、英勇、自信、伟岸的灵魂来吗?
若武训有灵,不知会做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