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声

涓，这些幸福的话，我想说给你听，选择一个斜阳淡淡的黄昏，在你的墓旁，我说给你听。

我想你应该懂，至少现在是这样，等我逐渐长大变老，我也许不再对你说这些孩子话，那时我老了，而你永远这样年轻，你若能看见我，一定会笑。

就这么走了，你啊……你走了，在梦里也不告诉我一声，于是我也假装忘了，涓，我忘记了你已经离开了，我不去找你，我要相信你还在那里，我要让自己相信。

第一次看见你，你正坐在那单人沙发上，拿着一本书，埋头在读，我向你走过去，你惊异抬起头来，慌忙笑了……周围人这么多，又这么吵，你假装那样认真干嘛呢？聊不了几句，你的视线又局促地回到书本上，也许你并不在看，书的那一页长久而尴尬地你拇指和食指的摩挲之间，突然，你像猛醒似的，终于将书翻过一页，脸转到另一边去，连眼的余光也不留给我。

涓，这世界上很多的事都在幻想里发生，然而生活的本身很寂静，我们只是在寂静中蠢蠢欲动，期待情节，这一点你应该很明白，你是那样一个平和而感伤的男孩子……我还记得你曾经写过的那故事，一个占卜的女人爱上了比她还二十岁的年轻男子，从她爱上他那一刻起，她的脑海里总会出现他死亡的疯狂幻觉，最后一次为那个男人占卜的时候，她清楚你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从此，生活仿佛变成了漫长的葬礼，她寸步不离在他身边，她看他的眼神，眷恋而哀伤，男人在阳光下却像个大孩子一样享乐与成长，他快乐得一无所知，占卜女人什么也没告诉他。后来他想走，她拦不住……当她独自醒来，一个人留在黑暗阴湿的屋里，那一刹，她所有的幻觉预感和灵性都消失了。其实一个人不是承受不起两个人的苦难，但至少需要一种爱来支持，缺少了这种支持，她也只能像个平常的妇人，萎顿而已。

听完这个故事，我们都倦得打瞌睡，你，一个人，用手指寂慕地敲着铁栏杆，“硿——、硿——、”……

妈妈说你很沉默，喜欢在肚子里藏些事，我知道你对于生活从来没有恶意，只是不习惯倾诉，很多次我看见你走到长廊的尽头，抓着阑干，朝远处望，微眯起眼。你的眼神很远，心思很近，因为你的嘴角有一湾温软的笑意，你正在想念某个人，一定是这样，不要不承认……那时你望着天空，我望着你，我望着你时，没敢打扰你。

我只向往你的眼睛，它真美，纯澈而忧伤，当你看着远方，远方便清晰留在你的眼里，当你看着我，我便清晰留在你的眼里，当你看着她，她也清晰留在你眼里……你看着她，眼神缠绵如远山，她走后，你的视线回不来了，被遗落在一个比远方更遥远的地方，寻找一个飘忽迷离的影，青涩热切，却又偏执。

我一直想用言语来描述你的眼神，涓，你那眼神很静寂，从未疲累过，像场地老天荒的等待，等待的一切皆在触及之外，没有嘈杂，没有纠缠，没有情节，未尝不失落，然而未尝不幸福。

不幸，涓，我爱上这双眼，就像爱上一个永远叫不出名字的故乡，一个永远不曾经历的过去，一个永远不能到达的未来，它等待的只是它所想念的一切，当我不属于这一切的时候，我从这双眼里看到的自己，渺小而苍白。

走出你的停尸房，夜已深了，十月末的天气，秋风从路的尽头吹来，脚背上停留着霓虹灯影，夜色如静水，寒灯寂寂，那刹，我感觉这世上有一种想念正在消失。渐行渐远，一场平和的感伤，没有言语亦没有结局。

涓，为了你，我还留在这里，替你祝福这个世界，为它曾经所赐予我们的一切。

涓，我也祝福你。

愿这个世界上某个人，正在寻找你。

愿你的微笑，正在被某个人记起。

愿你曾经想念的人，正在想念你。

愿某个人，艰难也忘记你。

愿某个人，艰难地爱上你……

涓，我也祝福自己。

我祝福自己，永远不再寻找你。

永远不再想念你。

永远不再艰难地想要爱上谁。

永远不再艰难地想要忘记谁。

我还渴望拥有你一双你的眼，我也会在等待之中选择沉默，选择早亡，然后为自己感动。当我偶尔说出想念，也许一不小心，满眼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