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烟火
假如我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啊!
一
那晚,仙人用手指轻轻掸了掸烟灰,这城市便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我们都是习惯在高处看夜景的人。夜里城市的样子从没变过,藏青为底色,远远近近,虚虚实实地浮着橙黄和橘红,再点缀些稍有诗味的火焰蓝。南方很少下雪,只有那天晚上,满世界沸沸扬扬的都是仙人的烟灰,一入暗处,却失了踪迹。最后连仙人的烟火味也一并消失了。终究,城市的夜,还是旧模样,藏青、橘红、火焰蓝。
我说过,我们只是习惯在高处看风景的人。
习惯凭栏而望,习惯隔着落地窗望,习惯靠着车窗一路游望,人与夜之间,像隔了层玻璃容器,人是高高在上,看着这城市缤纷、破碎的美感一成不变。夜色被玩味得像孩子手中捏着的水晶球,晶莹剔透,然而尽在掌中央,翻来覆去地失了新鲜感。
不如身临其间?
不如身临其间。
不如试着游走在这夜水晶底,看看一切悬而未决的故事场场上演。
二
那家啤酒馆。夜里我常经过。它的四周很荒僻,不知为什么,生意却是出奇的好,尤其到了晚上,喧哗的间隙里传来陈美的小提琴曲。我总觉得这馆子是在古龙笔下诞生的——来历不明的热闹。
最爱酒馆门外的路灯,唯一的。灯有些旧了,所以光再如何亮也总显黯淡。它将门外的一小块水泥地温得一片晕红。远远望过去,心底里会泛起一阵暖暖的凄凉,那种凄凉,带着点家常的味道,熟悉的,然而久违的。我爱极了那种感觉,连同那里的夜色。
有一晚,酒馆门台阶上坐着一个男子,裹着黑色大衣,一手夹烟,一手微搂着膝。离他两步远站着一个女人,浅灰色风衣。两手插在衣口袋里,看着他,头微偏着,脸色在灯光下略显惨然。像要质问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僵了不多久,女子转身走了。没有言语,男子将头懒懒靠在门壁上,眯着眼看青烟袅绕。女人走后,男子动也没动,只是很奇怪地将眼睁得很大,还在看青烟袅绕……酒馆里的喧哗一浪高过一浪,和着狂乱的音乐,想必是陈美的《红色迷情》。
再去的时候,那对男女不见了,只有一个卖东西的老奶奶守在门口,等着里面的人走出来。她的黑布鞋在那片晕红的水泥路上来回摩擦,背上的篮子里有紫色的小风车。左手小面人,右手拨浪鼓。皆是孩子的玩意,古老的不合时宜。老人在风里憨憨地笑,“娃娃,买一串,瞧瞧这货色,想买都买不到咯!”几个小时,反反复复的一句话。看来生意不错,手中还剩下一个拨浪鼓。一路“不楞登,不楞登”地响着。角落里的狗在梦里轻吠了一声,于是,“不楞登,不楞登”的声音渐渐轻了。夜显得特别的静。
最后一次去,那家酒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停止营业了。终于是彻头彻尾的冷落起来,反而觉得合适一些。那盏路灯孤零零照着,像守丧的妇人。可只要它在,那片水泥地还是暖暖的晕红,暖暖的,带着冷幽默。这晚只有我一人,踩着红光,玷起脚,想要跳起舞。在蒙灰的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冲它扮了个鬼脸。
三
流星划过天空,是有声音的,那声音就像火车穿越午夜熟睡的城市。不妨在火车来临的时候许个心愿呢?深夜,找一处铁轨,站在哪儿等。
站在那里等,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什么。一次临幸,还是一场劫乱?四周那么静,它就要来了。
终于,在很远的地方,听到了它的喘息,火车车厢里满是灯光,暗夜里一路游来,像流动的城市。
载着几千几百个人,载着几千几百个无始无终的故事、一切悬而未决。
“得隆,得隆”,愈来愈近了,第一次面对面看这庞然巨物,站在铁轨旁,强光迷了眼,我哑然失措。
它来了——滚滚而行的太阳——光芒万丈,灿烂的除了它什么也看不见,“得隆——得隆——轰——吁——”那一阵轰鸣,带着一种奇异的穿肠而过的感觉,在心底里浩浩荡荡地碾过去,一瞬,茫然听天由命。
“得隆,得隆-—”一车流动的灯光,车窗里一闪即逝的人影。
来了又走了。
突然,我拼命沿着铁轨去追,其实,我知道追不到,只是忍受不了一刹之间巨大的落空感。追了几步,我停住了,火车的车身偏了偏,似乎它略回头看看我,带着轻微的嘲笑,远去了,嵌进了夜色里。
车驶过,这城市一定裂开一道伤口了,也许是夜色太浓,所以看不清。
突然想起,我忘了许愿。
四
没想到,城市里有那么荒凉的所在。
我记不起我是怎么找到那里,我只认识那里的风,有一种特有的野味。也许就是这样被吸引着进去。
一进去,就回不来了。那么黑,黑得只留下最纯粹的夜色,什么也不参杂。最初的时候,整个自己融进了夜浪里,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脚步声。浩浩洪荒,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东西南北地向我涌来——茫茫漠漠,昏昏惑惑。
一直呆了很久,才慢慢看清这片天地,脚下是新修的公路,两旁遍地疯长的野草,野草间隐隐现着波光,那儿想必有片小池塘了。没有人家,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月亮,也许是太冷了,天空的蓝像要冻结起来,冰凝了,快要崩裂了,留着暗紫冰痕。这里风是领袖,满世界哗啷啷地都是野草的哀号。风还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我在散堆的麦秸旁躺了睡下,仰面便是冰蓝色的浩瀚的天空,将地面笼住,我一闭上眼,就仿佛睡在云里,听风的声音,它哼着一个人寂寞的探戈。,
在那样的寂寞中,我想回去,不管回到哪儿,只要有灯光就行。
记起一段电影镜头的闪回,上一镜头是繁华的街景,后一镜头是空荡荡的回廊。两个极端,都没有人味。
夜色美妙如斯,可我想回去,回有人味的地方去。
五
终于还是回来了,仍然站在高处看夜景,眼前仍然是不变的夜色,但玩味在心里,这夜不再是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了。它有它的味。
也许,人与夜,还是隔了玻璃容器,像夜光杯,路灯是杯盏上的一末流光,杯里乘着夜色,如葡萄酒,不尝又怎知它的味?
不妨试一试呢?
干杯!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