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教不是为了奇迹

上次应博友要求写了一篇“美国小小孩儿读啥书”，没想到受到很多家长的欢迎，纷纷转载、收藏，著名育儿专家赵明女士也特意留言表示赞赏。我是很开心的，因为有那么多人关注孩子的早教。另一方面，我也有点担心，同样还是因为，家长们对孩子的早教投注了太多的热情。其实，我女儿已经10岁了，早教的事已经离我们很远，我本不想再多谈。可是好多家长在那篇博文后留言，又让我觉得有些东西堵在了嗓子眼，不吐不快。可能会写得有点长，有兴趣的朋友一定要有点耐心。

先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几年前，我带女儿在北京那个家的小区里玩。旁边一个2岁左右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小铲子，在专注地挖泥玩。这是同龄孩子常玩的游戏，很纯真很自然很可爱。但是，就在他陶醉于此项“工程”的时候，他妈妈突然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一沓卡片，并迅速地从里面抽出一张，送到那男孩眼前：“来，儿子，看看这个字，叫什么字？”那小男孩扫了一眼，没吭气，继续他的活动。妈妈有点急了，拉过儿子，“耐心”地说：“看，这个字就是‘泥’字，边上有图，看看是不是跟你玩的这个一样？”儿子点点头。妈妈又说：“再看一眼，这字叫什么，说一遍。”儿子这次很乖，马上回答：“泥。”妈妈满意了，放他继续去玩。接着孩子又去玩别的，妈妈马上又去找卡片……

我当时的感觉是“哭笑不得”。一方面，佩服这位妈妈对“早教”的执着，另一方面，却深深地同情那个小男孩，这样的童年，快乐吗？我真想问问这位妈妈，当你正专注于电视剧里主人公命运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拉着你大谈小说创作的“意识流”，你会不会跟他急？如果孩子爸正忙着看世界杯关键场次最后的点球大战，旁边有人拉着他大谈体育比赛的职业道德，他会不会把人家也当足球给踢到门外去？

早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许有人会搬出“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来作答。那么起跑线在哪里？我知道，既然有“吉尼斯世界纪录”存在，就有许多人幻想挑战各个领域的极限。在孩子早教问题上，家长们也总是“能早就早”，甚至从胎教做起。

好吧，让我在博客里第一次透露我的秘密——我是不太相信胎教的。我只承认，孕妇听音乐、看优美的东西，有助于自己及胎儿的身体发育，但除此之外，对胎儿的智力发展应该没什么作用。简单说吧，生命刚刚起源，还没有发育完全，你就开始跟TA对话：“今天的天像湖水一样蓝”，且不说TA能不能听见，就算能听见，试问，TA看见过湖水吗？你这样比喻，就像跟一个从没学过英语的人解释“书”——“书就是book啊！”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如果硬要给人生划一道“起跑线”，我认为应该划在小学入学时，因为这是孩子接受正规教育的开始。从理论上来说，这时的孩子，应该没学过a、o、e，也没学过20以内的加减法，因为教委有规定，幼儿园不许开设这些课程。可是，现实如何呢？有几个孩子在小学入学时没接触过这些东西？特别是，如果想择个好学校，那是一定要考孩子这些内容的。因此，孩子们在幼儿园阶段，就被家长送进各种学习班，或者由家长自己充当老师，提早学习小学低年级的文化课，家长们恨不得自己的孩子马上出口成章、算帐无错、英文唬人。这些我是理解的，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这么说来，早教的阶段应该是从孩子出生到小学入学前，就是大家熟知的“学龄前”。

早教是在孩子智力发展的初期，给予适当的援手，帮助孩子开启智力发展通道，让孩子具备探索知识、学习知识、掌握知识的能力。这是早教应有的功效，如果大家都仅限于此，那我不会写这篇博文。问题在于，许多家长太过望子成龙，期望通过早教培养出“天才”来，这就有点违背人成长的一般规律了。

说实话，我也不相信“天才”。我只承认有的人会有某种“天赋”，即具备或擅长接受某方面知识的能力。而“天才”的意思是，天生具备某种才能，我觉得这几乎不太可能，早教也不可能培养出“天才”来。打个简单的比方：同样的种子，埋进土里，一种方法是适当施肥加水，等待它自然发芽、出苗，另一种是手动把芽往外拔。后者肯定要先见到苗，可以沾沾自喜地向大家炫耀自己的种子是“天才”。但是好景能有多长？过不了几日，后者的苗就会因为先天的缺陷导致后天生长乏力，甚至可能夭折，而前者的苗却会按部就班地生长。

常听人说：“我家孩子，我们也没怎么刻意地教，就会这些了。”虽举重若轻，但言下之意，这是个天才。我对这种说法是不置可否的。道理很简单，没种瓜不可能得瓜，不种豆不可能收豆。我不相信，孩子没听过的，就自然会说；没看过的，就自然会写。一位从来没听过英语的人，第一次听“book”，会知道这是“书”的意思吗？鬼才信。

上篇博文美国小小孩儿读啥书后有家长留言，说孩子3岁时就会对着流动的水说出“湍急”，平时说话“文绉绉”，4岁时开始对图画不感兴趣，而是拼命要求认字。这位家长还列出了自己的一些亲子阅读心得。我看了有几个感受：一是她对孩子的早教很重视，也颇有收获，值得称道；二是确实如她所说，这个孩子跟同龄孩子比，智力发展有点超常；三是她在无意间把孩子往“奇才”的路上推，且有点沾沾自喜。她的用心和收获，有目共睹，而且许多办法值得学习，大家可以去那篇文章后找她的大段跟评，这里就不多着墨了。我想说的是包括她自己在内心里一直有的一些困惑。她说自己并未刻意引导孩子，这是一种谦虚的说法，但是却把早教付出的辛劳给抹杀了，也回避了早教的负面问题。试想，如果从未跟他说过“湍急”，他会在三岁时自己说出来吗？如果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书面语用最强的分贝灌输进他的耳朵，他说话时会总是用文学腔很浓的书面语吗？

有几点值得商榷：

一、陪孩子阅读，要不要区分书面语与口语？这位家长列出的亲子阅读心得里有一条——“阅读时要严格按书本的书面语进行，不能为了让孩子更容易理解就将书面语转化成自己的口头语，这样就完全失去了阅读的意义了。”对此我很不以为然。书面语与口语是有分别的，书面语是用于文字表达的，适合大声朗读，而口语是用来与人交流的，适合用来讲故事及跟人说话。亲子阅读时，适当将书面语“翻译”成口头语，可以让孩子明白，日常生活中该怎样说话，写成文章时又可以如何更美。如果执意只跟孩子读书面语，孩子接收的信息就很单一，或者说，他以为写文章和说话都只有那一种语言，难怪说话时会让人感觉“文绉绉”。当然，他上学后写作文，用词很可能出乎老师的意料并因此而受到表扬，这是另一个问题，此不多说。

二、要不要过早教孩子认字？学任何一种语言，都有“进”和“出”两种途径，“听”、“读”是“进”；“说”、“写”为出。听得多了，自然会说；读得多了，自然会写。听靠的是声音，读靠的是文字。而声音与文字又是密不可分的。因此，学语言早晚都要进入认字阶段。为什么规定6岁孩子才能入学呢？除了这个年龄的孩子生理上已经能够自理以外，更重要的是，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真正具备一定的学习能力。话说回来，学龄前是语言发展的第一个黄金时期，帮助孩子建立一定的语言基础是很重要的，听、说最重要，也可以根据孩子自身情况，适当教他认一些汉字。但是，绝不能把“认多少字”当成检验早教成果的尺码，更不能成为早教的惟一目的。学龄前的孩子还是应该多看图画书。艳丽的色彩、丰富活跃的画面，能极大地刺激孩子们的想象力，而这种刺激，对今后的进一步学习是非常重要的。缺乏想象力的人，生活中是乏味的，学习中是乏力的，工作中是缺少创新精神的。相信哪位家长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这样的人。那位妈妈可能比较重视给孩子读故事、讲故事、让孩子复述故事，孩子渐渐对文字产生了某种依赖，因为只有文字才能带着他进入故事之中，所以迫不及待地要认字，家长想拦，他就会跟家长急。建议早教时多与孩子进行看图说话的活动，读文字故事只作为适当的辅助即可，不要太过强调。我就常对着一些卡通画费尽思量也不知道那是何物，而女儿却能一眼认出那物的身份，可见成人的想象力在退化，而孩子的想象力正在上升，千万不要把这种能力扼杀在早教中。

三、要不要过早给孩子树立一种“自信”？那位妈妈说，身边许多朋友都对她的孩子赞不绝口，还追问她如何把孩子教育得那么好，她自己对此也很疑惑。不可否认，从目前状态来看，这个孩子确实有种超常的能力，但是如果就此给孩子树立起一种“比同龄孩子强”的自信，也许会给他造成自我认知的错觉。说到底，他今天的这些“成就”，只是家长辛苦培养所见到的成效，并不能说明他真的就比同龄孩子强上多少。进入小学、中学，一切又都重新开始，毕竟学校教育跟家庭教育是有距离的。短期内这个孩子可能显现出比其他同学更强的学习能力，但是有两种倾向值得注意，一是他可能因此沾沾自喜，对课堂教学内容有所忽略，别人轻松掌握的东西他居然并没真会；二是由于忽略课堂教学的系统性和严谨性，他回答问题或完成作业时会出现一些偏差，这会打击他以前建立起来的“自信”，从而产生惶恐、焦虑的情绪，甚至比其他孩子更没有自信。所以，当别人夸孩子是“天才”的时候，家长一定要冷静，首先要想想自己的孩子比同龄孩子少点什么，而不要着急强化“自己的孩子比别的孩子强”的信念。

如果别人说：“你的孩子很不错，别人会的她都会。”我会很开心。如果别人说：“你的孩子真强，别人不会的她也会。”我会很紧张，不禁要自问：我孩子在学“特异功能”的时候，其他孩子在做什么？我是不是在她人生的最初阶段让她落下了什么？

我不着急她暂时还写不出优美的文章，只要她能对着河水说一声：“这水跑得怎么这么快？”我已知足，她不是会观察了么，还体会到了水的速度，这已经够了。

我宁愿陪着孩子挖泥巴，或许她会不小心挖断一只蚯蚓，那么我会继续陪着她，看看身首两处的小蚯蚓还能不能蠕动。

我宁愿陪着孩子看蚂蚁搬家，蹲累了索性坐在地上。等着看天边是不是有乌云，会不会真的有小雨丝飘下。

我宁愿陪着孩子，躺在公园的草地上看白云在天上悠闲地走，或者晚上陪她数星星。

或者索性放开手，让她在“儿童乐园”里撒欢，在滑梯上体会自身重量的自然滑落，在秋千上体会钟摆的规则运动，在蹦蹦床上体会弹力的作用。还有“水上乐园”呢？那种浮力带来的欢畅会让她记多久？

如果她喜欢，我也会陪着她看图画书，给她讲迪斯尼的经典故事，或者趁机告诉她“大”和“小”两个汉字的含义。

莫轻视，这些都是很好的早教，而且会对今后“可持续学习”有重要的作用。

至于“泥土”、“蚯蚓”、“蚂蚁”、“秋千”、“滑梯”……这些可爱的汉字，她入学后很快便会认得，着啥急呢？唐诗、宋词、三字经、百家姓，等她长大了，背诵的机会多呢。童年就应该快乐地沉浸在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中，这是此生惟一不可逆的东西。

早教其实也不过如此，切莫期待奇迹。如果真有奇迹，那也可能是暂时的假象。就像一部车，打火是为了发动引擎，是开车必不可少的步骤，但，仅此而已。发动得再早，你也不能幻想出现奇迹——把一辆汽车开成一架飞机。而且，你也不能总在加油，你得视情收油，甚至还需要刹车。通过早教，或许可以让孩子暂时地领先于同龄的孩子，但是你不能幻想这个距离会很大，也不能幻想这种领先可以保持很久。就是跑步，也会出现鞋带散开的时候，得允许他弯下身子重新系好，也会有口渴的时候，得允许他停下来喝口水，更会有累的时候，得听凭他歇上一会儿，也许就在这个当儿，会有人（很多人）超越了过去，孩子会不会正确对待？他以前的自信会不会轰然坍塌？毕竟，人生不是短跑，而是一场马拉松，起步不能忽视，而“后劲”却更重要。

说了那么多，其实也还是我的一家之言。我不是专家，也不是名师，现在甚至连“老师”的称号都担当不起。说出来、写出来，只是为了跟大家讨论。如果有道理，就作为参考，如果说错了，请大家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