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与集体

首先我要拨开人们意识中的迷雾：个人主义不是极端的自私自利，个人主义主张个性自由，而集体主义恰恰是压抑个性自由的；不要以为个人主义（或者说自由）不要纪律或法治，个人主义也不排斥与人合作（这种合作与集体主义是有本质区别的）。

个人与集体既可以是法律方面的概念，也可以是道德方面的概念，但并不是个人品德方面的概念，也就是说，并不涉及个人品质的优劣；在日常的社会生活中，我们对人或人物进行评价时，常常混淆这一区别。道德是偏重点不同的原则，如“三纲五常”；品德是个人言论、行为表现的品质。如“范跑跑”在地震时只顾自己跑，不顾学生，他的道德观偏重个人，如果我们认为应当偏重他人，我们可以说他不讲道德，但我们不能据此就说他品德恶劣。再如一个人偷，无论他偷的个人还是集体，他都是品德恶劣。所以那些以“不关心集体”为理由攻击个人品德的，并没有什么道德根据。

所以“热爱集体”这个道德要求我就很难赞同。不是为了生存，很多人早就离开他所在的集体了；除了维持生存，很多人觉得这个集体亏欠他很多。那些在集体当中混得好的人就“热爱集体”吗？他们拿什么证明这一点呢？如果说，既然“热爱集体”就应当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地工作，那么，为什么这样的人却并不是“混得好”的人呢？一个人“混得好”的证明，就是他能够脱离“任劳任怨、兢兢业业”的地位还能获取高薪、耍弄权力。

个人主义或集体主义，一定要区别不同的领域，即思想文化领域或集体生活领域；在不同的领域应采取相应的“主义”。而“集体生活”这个领域，一定是非常有限、非常特殊的，否则就要侵犯到个人。只有在集体生活、集体行动时，才能讲集体主义；其它的社会生活领域、思想文化艺术领域，要么讲个人主义或个性，要么靠法律或规章制度来约束人。即使在“集体”，如果是思想文化方面的问题，也应采取个人主义的原则。动辄以“集体”的名义压制个人或个性，那就是专制。个人主义就是为了在思想文化教育上反对专制；而集体主义是在思想文化教育上以各种“高尚”借口实行专制，比如先人后己、无私奉献。

至于妨害他人的行为，并不是与集体主义相对的个人主义，而仅仅是妨害他人的个人的行为；否则，小偷偷别人的钱也成表现个人主义了。所以个人主义肯定是不妨害他人或集体的。所以，一个学生在集体上数学课时看语文书——违反集体的规则却不妨害他人或集体（可见这样的规则也有管辖过滥的问题），就是个人主义；如果他还大声朗诵出来，就不是个人主义，而是妨害他人。有人说，如果所有的学生都在上数学课时看语文书，那这数学课还如何进行下去？所以还是应当讲集体主义。这样的假设是不成立的；如果成立，就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集体的问题——所有的人都违反规则。

之所以说“个人主义”，是为了反对“集体主义”；之所以反对“集体主义”，是因为“集体主义”抹杀个性。似乎“个人”与“集体”是相对主义的概念，不能有所偏颇——不对！似乎“个人”与“集体”是辩证统一的概念，得有所偏颇——对！但我们偏颇的方面错了，我们偏颇的方面应该在“个人”而非“集体”。因为在“个人”的基础上谈“集体”，既不会抹杀“集体”，也不会抹杀“个人”；可如果在“集体”的基础上谈“个人”，就会抹杀“个人”或者说“个性”。

卢梭说，人首要的关怀，是对自己的关怀；这恐怕是个人主义的核心。也就是说，在事实上，个人或个性是抹杀不了的，如果以集体的名义强行抹杀，那么，个人或个性就会压抑、虚伪，甚至，集体会崩溃。至于那些为了集体目标而自我牺牲的人，只能是特例，即使是在军事战斗之中。如果一个集体如此要求于个人，那么这个集体就是不道德的、邪恶的，因为这个集体在要求毁灭生命，无论多少；如果一个个人如此要求于自己，那么这个个人就是高尚的（高尚并非值得其他个人学习），无论他的目标如何、手段如何。请大家宽容一些，允许我对复杂的政治道德观念进行简要的哲学总结——所以我说，要在“个人”的基础上谈“集体”。

一个集体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构成这个集体的所有个人具有共同的目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这个集体需要有统一的意志，统一的意志体现为法律、纪律、规章制度等等；统一的意志才能产生统一的行动。

而思想，是意志与行动的基础。最不应当统一的，就是思想。可以统一行动，以形成合力；但不能统一思想，不同的思想应当保留。保留各自的思想可以适时纠正意志与行动的偏颇。保留各自的思想而统一行动，可以吗？可以的，即使在军队都可以。看看《飘》里面的白瑞德与希礼吧，不赞成战争还自愿参加战争！可见思想自由产生的并不是叛徒或违法乱纪者。

思想独立，思想自由——这正是“个人主义”的特征之一；而“集体主义”是排斥思想独立与思想自由的。思想方面的独立思考与自由选择是非常重要的。

法律和各种规章制度，都可以看作是“规则”，集体常以“规则”压制个人，所以“规则”非常关键。集体与个人之间的界限就以“规则”来划分，规则如果管辖到道德方面，就是侵犯到个人；“规则”如果侵犯到个人，个人就不会认同；个人不认同的“规则”，要么是虚设，要么就成了专制的工具。

所以在立法或规章制度的制订方面，虽然不能以个人或个性的名义损害集体利益或集体目标，但更不能以“集体”的名义损害个人或个性。除了法律或规章制度，任何领导不能以“集体”的名义判断个人或个性；当法律或规章制度不明时，应当作出有利于个人或个性的判断。

在本文，我不考证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的详细特征，我只根据人们通常的理解与运用；那些妄言别人是“个人主义”的领导类的人也并没有详加考证。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这似乎都已成了历史名词；也有人说这是东西方文化的不同特征之一。无论这些看法是否正确，都不是我思考的重点与基础；我思考的重点与基础是我个人的独特经历。我就是一个自觉不自觉的个人主义者。这些经历如果用叙事的方式写出来，不但对我来说是惨痛的回忆，而且，别人也不会理解与同情。我不妄言“历史会还我清白”，所以我只能借助这些思辩性的文字，它或许会起到与“历史”一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