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鲁迅

我知道，你曾经是一个让很多人嫉恨的人；我也知道，即使你今天还活着，仍然有很多人不喜欢你这个人，不喜欢你的文章；但我更知道，无论别人将你抬得多高，抑或将你贬损得一文不值，在我的心中，你就象我的父兄一般，我敬你，重你，爱你，这种感情不到“青尘”我灰飞烟灭的那天不会终止。你是我永远的爱人，在我有生的日子，我会时常读你诵你，想你念你，虽然你是我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幻，但在我心灵的一角，你将恒久地停驻。

是呀，我为什么这么痴迷以至于执拗呢？你已经走了七十年，天国的路应该是很漫长的一段了，但你的话至今言犹在耳，“文人遇见所是的和所爱的，他就拥抱，遇见所非的和所憎的，他就反驳。”“无论遇见谁，应该赶紧打拱作揖，连称久仰久仰才是，这自然也许未必全无好处，但文人做到这一步，不是很有些近乎婊子了么”（《再论文人相轻》）。世间还有谁能够象你这般是非分明？我也便亦步亦趋的随了你的步履，唱着所是，颂着所爱，攻击所非，拥抱所憎。对你亦是如此，想要热烈执著地拥抱着我爱的人，即使你的须发如针，我仍想贴着你的脸颊，抚你倔强的须发，因为我爱你。

“迅哥哥”，这样叫你，你应该不会生气吧？我只想在这样黝黑的暗夜里，偷偷地在心里这么喊你，和你这么亲近。我喜欢你的爱憎分明，同时也爱你的特立独行。你说的“抱书独行，披发大叫，无泪可挥，大风灭烛”，那般的诱惑着我，那是个怀着旷世的孤独落寞和悲悯郁愤的情怀坚定走自己路的人儿，很多的文章都烙着你独有的印记，还有谁能够拥有象你那样独特的风格呢？还是让我通过你文章中的鳞爪来再次重温体味你那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魅力吧。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秋夜》）“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出来。”（《社戏》）我想，倘若语言可以做各种标牌，过目处，我便知这是“鲁迅制造”了，平淡素朴的描写和叙事，又是那般的含义隽永，给让无尽悠远的回味，不随俗，有个性，这种出人意表的繁冗却有给人神鬼莫测的独到之感，这种驾驭语言的能力何人能及？

该繁则繁，该简则简，你一字传神的生花妙笔同样让人如醉如痴。比如《阿Q正传》中，“赵太爷一见，满脸溅朱”里的“溅”，“将近五十岁的邹七嫂也跟着别人乱钻”中的“钻”。可以想见，那太爷满面涨红，热血在管脉里急速奔涌，气愤得似乎血液要立时从皮肤下溅射而出一般；也可以想见那自作多情的邹七嫂滑稽慌乱而又小心谨慎的模样，当真令人忍俊不禁，愈读愈想笑了。浓墨重彩的铺陈，惜墨如金的简练，绝非人间凡品，而至于生造的词汇如“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中“九分得意”等亦令人悠然神往。

大师的匠心独运不单单是繁简的运用，质朴为文是他的另一面。在《呐喊－自序》一文中的开头，“我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仿佛是知交好友般，胼手胝足，随意而谈，那种自在亲切感似冬日里围坐于火炉，静听先生的娓娓诉说，悠然而令人沉静。平淡而真切，自然而感人，真想听那绍兴口音独有的韵味儿，那是家常般的朴实。

先生作品的言语味儿还在于似是随意而来幽默，如“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狂人日记》），又如“那猫是不能在矮墙上高视阔步的了，我决定的想，于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书箱里的一瓶青酸钾。”（《兔和猫》）读来让人无法自持，窃笑不止。生活的气息中渗着先生的睿智，轻松惬意中领略了作品的真意，或许可以用“快乐读书”来概括读先生文章的感受吧，这种幽默随处可见，只要你细细揣摩，慢慢品味，心中会溢满会心的笑意。

老哥的独到还在那瑰丽的想象，鬼斧神工般的奇思妙想把人带如了奇幻的艺术氛围。在《故事新编》中《补天》一文里，作了如是之想象，“粉红的天空中，曲曲折折的漂着许多石绿色的浮云，星便在那后面忽明忽灭的闪眼。天边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这种童话般的景色恐怕只有借助于高科技的电脑合成技术或可看到，否则，只能驰骋自己的想象，任哥哥文字的引领而行，陶陶然如浮云端，懵懵然如醉如痴，逍遥而快慰无限。

兄长文章的妙处说不得，许多的好处可能被“青尘”解说的若白水般的淡而无味了。只想我那迅哥哥能够理解我对你的喜爱之情，言不及意，词不达情，只怨小妹才疏学浅，以后继续用功，多多读你的文章，提携小妹呵。“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在哥哥的山脚下，我拨弄着小石子。暮色弥漫，清凉四合，在幽幽的静夜里，让我静静地将你感受，将你揣摩。不能抱你这人，只能拥你的魂，在今夜，在以后的日日夜夜。无论别人怎样评说你，你当泉下有知，“青尘”真心喜欢你，只是小妹是个肤浅的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