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茶香，道寻常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容若《浣溪沙》

在黄昏的时候，独自坐在窗前，细细咀嚼着容若这一阕追忆往日的《浣溪沙》，每当读起这阕《浣溪沙》时，内心总是久久地不能释怀。最让人心痛也最让人感慨的便是这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了，寥寥数字便参透了人世间无数的无可奈何。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在变化，当日山盟字字真，而今人各两处作飘零，亲情也会变了颜色，更何况是友情和爱情。

读到会心之处，在心中不经意之间横生了一腔的感慨，像是喉中梗住了东西似的，欲语却无言。释卷走到了窗前，这时的窗外已经是西风飘零，夕阳的余晖斜穿过庭院了，绯红绯红地染红了凭栏人此时此刻的心扉。

这个情景却像极了那个黄昏，在那个深秋后的黄昏里。是谁独自在西风中感慨着无限的悲凉？是谁又不忍看见萧萧黄叶而闭上了疏窗？是谁孑然一身地站立在残阳中沉思一去不能挽回的往事？除了容若，还有谁呢？开篇以问答的形式出现，从而更加增添了数分悲凉与无奈。

爱，已经远随风远去，坠落在哪个角落，也已无人知晓了。现在徒有寄托那内心无限的哀思外，便只有那一份不能自拔的深深歉意。

她便是曾经和容若朝夕相处三年的卢氏，三年的时间犹如惊鸿一瞥，眨眼之间，便随风而逝了，而今只有徒劳地追思当日之事，在记忆里寻找到旧时的温暖。那年春日，容若在轩庭下，不知因何事而喝酒，而且喝得醉意朦胧。恍然之间，醉眼迷离地看到她轻轻地走过来，停在他的床榻前，似蹙非蹙的眉目而又清婉的脸，她小心翼翼地帮他掖合了被子，生怕一不经心把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然后，她也并未离去，而是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无声无息地守在他身边。

他就这样在微醺中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对他温婉深情，他默默地感动，在毫无声息之间，有两行晶莹剔透的泪珠悄悄滑出眼眶，带着他的心事，沁透了心扉。那时他发觉自己不够爱她，至少没有她那么爱他。他还放不开过去，无形中在与卢氏的感情之间，架了一道非时间过不了的桥，那便是另外一个女子。“生而婉娈，性本端庄”是卢氏的写照，卢氏是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卢氏来到了他的身边，默默地守候着他，可她心里明明藏有许多的哀怨，却从来不去说穿，也不去暗示。她知道自己似乎永远无法替代他心中无法忘怀的女子，只是爱他，爱他像词一样温婉，甘心陪衬在他左右，哪怕是默默无闻。即使容若的心别有所属，但对待卢氏依然是相敬如宾，夫妻闺趣也是有的。卢氏并非无才无德的人，她和容若志趣相投。二人闲暇时候，或者对弈一局，或者他陪她写写字，临摹前人画卷，也或者读读书。

“赌书消得泼茶香”，本来这个故事是属于南宋李清照与赵明诚拥有的，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里说，自己经常与丈夫赵明诚比赛看谁的记性好，比记住某事载于某书某卷某页某行。经查原书，胜者便可饮茶以示庆贺，有时太过高兴，以至得意忘形，不警觉地让茶水泼湿衣裳。结果衣上便留了淡淡的馨香。但这个故事也同样属于容若和卢氏，想必出身于大家闺秀卢氏不但不是无才无德的女子，而且还与容若志趣相投。这也是他们夫妻俩感情笃深的见证，她不但是容若的妻子，更是容若的知己。这样的女子怎么不受到容若的尊敬呢？

然而容若却说当时把她相处的珍贵日子当成了极为平常的事，就是因为这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在感情波动的时候，极想上去教训容若一顿的，他一直生在福中，却不知福，只是可怜了卢氏，生前得不到她想要的。

独自站在残阳疏窗之下，看着黄昏时的风细风深，任凭散落一地的萧萧黄叶迷乱了闲庭，西风吹起了片片零落的心事。秋天，是萧瑟的季节，也正是追思缅怀的日子。蓦然间，想起了以前，想起了现在。一切都存在变幻，以前朝夕相处，却不懂得珍惜，现在孤单一人，却有苦苦冥想过去拥有的曾经。也许人的矛盾便在此处，拥有的时候不好好珍惜，却亲手一步步地摧残抹杀，当失去的时候，却又苦苦思念，又萌生千丝万缕的不舍与不忍。

他在残阳下的忏悔，也许她已经听不到了，本来可以一生比翼连理的，却因为上天一个莫名的玩笑，硬是拆散了他们。因为生育后的一场大病，便夺去了卢氏年仅二十二岁的花样年华。这自然给容若造成了极大痛苦，从此“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沉重的精神打击使得他在诗词中一再流露出哀惋凄楚的不尽追思之情，以及无法言明的亏欠而深深自责不已。

这个黄昏时的怅然若失的怀念心绪，也许她知道了，也会倍感欣慰。

通读这阕《浣溪沙》，让人不知不觉地沉浸在容若的那份淡淡伤感与美丽的哀愁里，令人无法忘记那个秋日黄昏，酒醒后的花开花落，已是无人猜度的，只有那个独立残阳的身影长久地留在脑海，抹也抹不去。一回眸，就是几个世纪。此恨谁知？

泼茶香，道寻常。莫思量，偏思量，枉断肠！

2009年2月2日广东揭阳古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