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对生命的奖赏

大自然到底能否究诘呢？

——歌德

没有停电，突然电脑停机了。从没有的一种心慌的感觉，似阴风从我身上吹过，陷入特深的黑暗。想重启电脑，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姐姐的号码，我想一定是奶奶死了。

姐姐说：“刚才奶奶走了。”我一下子就坐在那里没有动。

我没有重启电脑，只是想：生命能不能重启呢？

知道奶奶要死，是我年前回老家，看病重的奶奶的第一感觉。奶奶已经不到五十斤了，是我帮助她翻身时感觉到的。都不能吃东西了，只能喝点流质，病痛使她已经不能出多大声哀号，但坚持不吃止痛药，妈妈说她害怕有副作用。奶奶是正月二十一的生日，我想如果上天一定要把她带走，就让她过完九十五岁的生日再走吧，同时，我感叹她对生命的执着。

和姐姐赶回家中时，已是第二天的上午。

看着奶奶那没有生命的脸，妈妈告诉我，她是昨天晚上八点三十分走的，两手轻轻的放下，真正地撒手人寰。我突然想到，那不正是我的电脑停机的时间？哦，原来那是奶奶亲自来通知我了！

晚上我独自坚持坐在奶奶的金棺前守灵，要照顾她灵前的香火不断，和金棺下的长明灯不熄灭。点香，添油，靠在已经把奶奶收入其中的金棺，奶奶，请原谅我的大不敬，我没有悲伤，也没有害怕，内心只有平静。人一出生，就象这香火被点燃，个体在长高，生命却在缩短，难道，成人就是个体的高度，这柱香就是生命的距离？看着眼前真切的死亡，你从何处来，到何处去？这天问，盘诘在我的脑海里。

人的出生就是去执行从始祖那里接受的命令吧，去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向遥远的未来深处，等待那里的未知，传递只有他读得懂的信息。看来我们都只是信使，或者我们本身就是那封信。

夜的宁静加深了寒冷，四点半钟就听到隔壁做小生意的人已经起床了。躺在金棺里的奶奶已经和这一切不相关了，就这样结束了她的爱，她的恨，她的痛苦，她的欢乐。当然，她的一生大部分都是劳累的艰辛，和贫寒的痛苦，少有欢乐。未知，八度空间里，或许平行世界里，死亡就是重生。突然感到死神的仁慈，我们是读不懂他的大智慧啊，未知，这痛苦的世界里，死亡就是对生命的一种奖赏啊。

出殡的前夜，下了好多年来没有的第一场厚厚的春雪。整个大地都裹上了尸布，这是天堂的丧服吧！我不相信宇宙不是为产生生命而存在的。

生于尘土，归于尘土，当第一铲土丢在奶奶的金棺上时，我知道这就是永诀了，抬头，天空并不高远，却是辽阔。

从老家回到现在的家里，我打开电脑，一切都正常，好象它本来就是这样，那一日的停机，只是我的幻觉。我不相信魂灵，这一刻，我却希望它有。

生命只有一次，死亡是唯一我们可以肯定的事。不能象电脑可以重启，幸亏也不能重启，是不？

一些新兴宗教信徒认为：“宇宙中真正存在的东西只有意识，物质世界只不过是我们人类意识产生的映象。因为意识是真正存在的，所以是不消亡，不变化的永恒的东西；物质世界是意识的映象，因此是生死消亡无休止的表面上的东西。”按照这种逻辑，肉体是物质的，死亡只不过是肉体的意识映象的崩溃，这看起来有点荒唐。

但伽利略.伽利雷曾说过：“五感觉（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感觉到的东西，或程度较低存在，或仅仅是幻象。”

哦，原来生命是一种幻象，那死亡又有什么值得让我们伤感，又有什么觉得让我们害怕呢！

但我又想：也许人类都是从来处走失的孩子，玩累了，玩够了，就该回家。

死亡不是消失，不过是回家。是的，是回家，奶奶安息吧，魂兮不用归来！

二零零六年三月一日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