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场

中学的时候学物理，知道了电场、磁场，后来学哲学，才知道这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气味也感受不到冷暖的玩意，原来也是一种物质。《现代汉语词典》解释说：“物质存在的一种基本形式，具有能量、动量和质量，能传递实物间的相互作用”。根据科学的解释，场在我们周围无处不在，比如，我们就处于地球的引力场和地磁场中。

不过，本人在这里所说的场，既非电场磁场也非引力场，而是人类社会中存在着的一种场，这种场有一种特殊的能量，可以使置身其中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抛弃诚信的道德规则，做起撒谎骗人的勾当；由于大家都成了谎言制造者和散布者，于是对于谎言的外在谴责和内在愧疚也便不复存在；大家往往也心照不宣，明知是谎言，却还在一遍遍地重复着……这种场，我们可以称为“谎言之场”。

“谎言之场”在社会中普遍存在着。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装》，就生动地描绘了这种场的存在：为了证明自己的智商，上到皇帝大臣，下到普通百姓，不顾皇帝一丝不挂的事实，纷纷说起了“皇帝的新衣真漂亮”之类的屁话。

不过，窃以为，安徒生的描述虽然精彩，但将“谎言之场”归因于人性的弱点（害怕出丑，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不光彩的一面），显然是开错了病方。倒是中国古代“指鹿为马”的故事，深刻地揭示了这种场的根源在于专制的制度，——不是吗？当年在朝堂上阿附赵高的人，或者出于奉迎拍马的动机，或者只是避祸自保的一种策略，根本原因则都在于这个飞扬跋扈的阉竖操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哪个不屈从都将被肉体消灭。

1947年3月，国民党军队进攻延安，毛泽东为了保存实力，指挥解放军主动撤出延安，因此，国军得到的实际上是一座空城，但第一师师长董钊却向胡宗南报告说：“俘敌5万余，缴获弹药无数”。胡马上向南京报告邀功，副参谋长提醒说：“蒋先生和国防部都知道，共军在延安的总兵力不过2万人，这5万怕会引起怀疑吧。”胡却说：“共军难道不会增援？……再说，共产党还有民兵，这5万有什么解释不清的呢？”好大喜功的蒋介石明知其中的猫腻，却还是发电嘉奖。这个子虚乌有的“陕北大捷”很快引来了众多中外记者来采访。胡宗南指挥打仗很是一般，但在忽悠人方面却表现出超人的才华：他在延安周围20华里内设立了10个所谓的战俘营，从各处抓来青壮年农民500多人，再从自己部队中挑选了1500多名机灵的士兵，混编成几个“俘虏队”，加以训练，让他们按照事先规定的一番话回答记者。同时，他还从自己部队里抽调武器，白天放到“战绩陈列室”展览，夜里取回。此外，还在延安城外建了许多假坟，用木牌分别标明国军或共军的坟墓。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有细心的记者在几个“战俘队”里发现了同一张面孔，美国记者更是直言质疑：“你们缴获的美制武器共党部队是怎么弄到手的？枪炮上的部队番号和代号不都是国军的吗？”即便如此，接待的军官们仍然振振有辞，依然理直气壮……

若干年后，我们又一次领教了“谎言之场”中的人们的心理素质：他们为了证明一张“纸老虎”为真老虎，竟先后有两个人信誓旦旦地“以人头担保”，其慷慨激昂的样子不亚于吟出“砍头不要紧”的夏明翰，或者被烧死在罗马广场上的布鲁诺（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种“人头担保”也只是一句注定不可能兑现的屁话）。更令我辈自叹弗如的是，前一个谎言破产，他们又能制造出来一个新的，于是，周正龙这个年愈半百的农民为了造假，竟然也玩起了数码相机和计算机图片合成！将谎言坚持到这个境界，除了撒谎者们“深厚的内功”外，更关键的是“谎言之场”的力量，毕竟，即使脸皮再厚，“做贼心虚”也是人们的共同心理，一个人的能量总是有限的。

正如电场或磁场，“场”的范围越大，其力量也就越雄厚，再荒诞不经的谎言也会炮制出来，传播开来。1958年的“大跃进”，“亩产上万斤”的消息竟然堂而皇之地登上中央党报，还加有编者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后来还有社论《卫星齐上天，跃进跃进再跃进》……

美国记者赫德里克•史密斯曾写过一本书《俄国人》，记述了其在前苏联的记闻。他发现，早在勃列日涅夫时期，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实际上已经很少有人相信，其中就包括前苏共领导人，如勃列日涅夫当年就曾对自己的弟弟说：“什么共产主义，这都是哄哄老百姓听的空话”。史密斯认识一个苏共少壮派官员，此人看上去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复合体：他一方面在和朋友的谈话中批评时政，攻击腐败，另一方面却又对本国的政治感到自豪，为自己能身处权势集团而志得意满；他清楚地知道斯大林时代的恐怖，也不愿意再回到那个时代，但又为靠强权建立起的这个庞大帝国感到骄傲；一方面，他私下里根本不相信官方的教条，思想显得很是解放，另一方面，他又善于掩饰个人的观点，在党内各种会议上夸夸其谈……虽然上上下下都不再相信共产主义，但在这个红色帝国，各种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著作依然不断被出版，讲话不断被发表，被鼓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个国家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之场”。

然而，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谎言之场”的能量再大，它也大不过事实的力量。在铁的事实面前，它们终将被击得粉碎。曾经不可一世的前苏联，——这个用谎言和暴力支撑起来的庞大帝国，不是也一样的灰飞烟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