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艺术活动中的孤独体验

曾摘过一句话：孤独是，在你需要别人时候，你遍寻不着，在你不需要的时候，你自给自足。我想，不论常人还是艺术家，一生中都有这般孤独的体验，只是相比之下后者较为深层。对处于创作活动中的艺术家而言，孤独体验是持久而深刻的，并不是人人都可承受，它是情感交织的复杂物，没有一定意识性的人往往无法望穿其中的层面达到了然。

孤独体验，无法笼统地讲，我只能在自己的理解下细细来琢磨它。

从创作和艺术家本身的角度

首先，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艺术家的孤独不是偶然的，而是他的人格特征的必然产物。

我很认同这句话，因为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清初词人纳兰性德。纳兰是当朝太傅明珠之子，官至一等侍卫，深受宠信，但他厌倦随驾邑从的仕宦生涯，产生志向难酬的苦闷，在目睹官场的浑浊，愈添了胸中的惆怅和失望。他扬起笔，着词抒意：“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纳兰妻卢氏，与他伉俪清深，可惜幸福不长，三年后卢氏即卒，纳兰为妻写悼亡诗，孤独更深。“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愁如纳兰，清场官场多不如意，只能寄托于山水，疗以自慰。他的孤独，自不能归于偶然，而在他敏感如微点水伤吟的真性情。持着这性情，与官场、俗世隔开了距离甚至对立，在词的世界里独居创新，一集《饮水词》哀伤至底。

其次，艺术家在艺术活动中独具魅力，因他们有独创性、创新意识以及独立精神，这也是他们陷入孤独的原因之一，痛苦的心理体验或许也会随之而来。

我想举的例子是梵高。温森特？梵高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之一。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孑然独处，周围既无朋友也无同伴。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人可以听他吐露心曲，可以分享他的欢乐与痛苦，可以理解他的抱负与梦想（欧文？斯通在《梵高书信？序》）。他是孤独的人，三十七年短短的时间他嚼着体验下的孤独，一面疯狂的艺术热情驱使着他创作出无数的画，不断地创新，在他乡独立生活，与弟弟提奥通信探讨艺术。作为迈向而立之年的男人，不能享受家庭的温馨，本是人生一大憾事。温森特却已经淡忘了这种本能的欲望，他认为在他的生活中，他可以不要上帝，也可以不要家庭，但是却不能够没有生命和源源不断的旺盛的创造力。绘画使他的人生路途充满艰辛，世人不认可他是伟大的艺术家反而称他为疯子，红头发的疯子。梵高的精神屡次受挫，被送入疯人院，又割了一只耳朵给高更，独自在黄房子作画开了热烈的向日葵，最后开枪，死在提奥的怀里。人们无法想象，这个天才又疯狂的艺术家，在他的创作活动中受着多深的孤独和痛苦。他去世将近一个世纪，人们才发现他的艺术中的价值，竞相拍卖。

大唐李白，有着放浪形骸的酒仙洒气。他的千古名句“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傲视权贵的狂放性格，使他具有于浊流中独立的精神。这种精神和他的创新意识，著就了他浩荡如江的千古诗篇。“李白斗酒诗百篇”“自称臣是酒中仙”。

宋词人柳七郎中年才考中进士，自道“忍浮名，换作浅斟低唱”，奉命填词，留转在烟花地，为歌妓作词令她们吟歌。他的一生，张满了追求、挫折、矛盾、苦闷、辛酸、失意的网，而正因为这般复杂的心态，才使他创作出六十多首羁旅行役诗。

在孤独体验中，个人所表现出的幸与不幸，都不能一概而论。孤独，在适宜的程度上有它的好处，人们往往通过离群独处的方式躲开嘈杂，让自己心如止水平静一段时间。但孤独，若超过了限度，便容易将人导向自闭的一端，令人被动地接受这痛苦体验。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说“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人正盛华青春的他，忽地残了双腿，终要在轮椅里扎根的打击，磨了他的心灵，如被泼一盆冷水，寒得像冰。他摇着轮椅，来到地坛深思，琢磨生死。朝露夕霞，地坛唱歌的小伙子，相偎的老夫妇，漂亮又不幸的小女孩，还有寻他数遍的母亲。生命遽然失了行走的能力，徒扔给他孤独的心情，他只能摊开稿纸握起笔，写下一篇篇散文和小说。母亲去世，他在文中写道“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在树下回望空荡地坛，想起“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孤独体验一面给他生与死的挣扎，一面又以一种力量推着他进行文学创作。但这其中的孤独和怅惘，谁又数得清，那点点沙砾？

离群索居却怡然自得，跻身人群反寂寞难耐。前者当如王维。上面也提到，独处能令人静心，或如水清然，或有醉眼冷看闹的恣意。胜事空自知的王维，晚年隐逸于林中，归心佛法，坐禅澄心。他的诗歌表达的幽独情怀，折射出的并不是寂寞难谴的影子，而是内心封闭中达到的自我圆满。“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兀自抚琴的诗人，有明月清辉相伴，彼时彼刻，他没有与他人沟通的内在需要，外独内淡，孤独再汹涌袭来，他也自有招挡的力量。

许多杰出的艺术家之所以孤独，往往是由于他骨子里对于人类的深切同情。温森特？梵高看到了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农民的贫穷与苦难。他写信给提奥说“布拉邦特农民的生活多么困难，他们从什么地方获得力量呢？”他一生同情农民，并自许为“农民画家”。唐代杜甫写的战争诗，饱含对战争的厌恶和对战士的同情。

从古至今，在孤独者眼里，大自然富有生命力，在周人不理解知音又稀少时，移情于物便成了他们的表达方式。李白孤杯独酎，大唱：“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中说“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在西方，梵高用漩涡式的画法来凸现内心的疯狂，创作出了举世名画《星月夜》。

从读者接受的角度

美国当代文艺学家M。H。艾布拉姆斯认为文学作为一种活动，总是由作品、作家、世界、读者等四个要素组成的。的确，读者通过阅读艺术家的作品来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与此同时艺术家的孤独体验也渗入到读者中，引起读者的思考，这也算是一种艺术家和读者内心交流的艺术活动。

鲁迅的《狂人日记》直逼人吃人的病态社会，以清醒的“我”口中吐出的话语进行大加痛斥。主人公是小说里唯一有思想的人，这是一种单枪匹马的孤独。鲁迅塑造这个人物，无不带着他的孤独体验，而孤独体验便在读者脑中晕开它的墨色，使读者联系当时的社会背景和作者的心境，以此更好的理解作品所蕴含的思想。

另一面，读者在欣赏艺术家的作品时，也有自我的孤独体验。

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爱》里，一个沉静嗜睡的女人，一个不断行走的男人和一个时常远望的人，他们断断续续的话语，时静时动的形态变化，有孤独的碎片和寞然的空白。读者若细细品读，便会浸在孤独留下的无言空白里，在想象中体验着“沙塔拉不再有人相爱”。

孤独体验，在艺术作品中有足够大的分量，溯古观今，大抵如此。艺术家若是“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这般恬然，读者在体验过程中也是轻松的；如果作品“重若千均”，读者的孤独体验也便是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