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汇路遇
事情交代比较清楚,过程清晰。一番经历,也可见作者的生活状态。问好。
“倒汇”是一个年代名词。
一九九三年春节刚过,我开上了出租车——这个令我深深遗憾的职业,在从事这一职业的若干年中,我看到和干了不知多少不被人所知和所齿的勾当。这一职业里的不良习气太多了不值一提,其中有一件事就像一把尖刀插入心窝久久不能自已。
初春的夜晚,乍暖还寒,我驾着出租车拉上租车人于强(我妹夫)行驶在奔往威海的夜幕中。他揣着两万多美元,要急匆匆的赶往那里通过“黑市”交易换成人民币,再急匆匆返回将银行门外收美元的“散户”“收来”的“货”买进再跑。这样一来二往每趟都能赚取两到三千人民币的差价,此简称“倒汇”。因为咱是“小户”只有二三十万资金,根本倒不动“大客户”,而那些大贩子像张四之类,却在此“行情”中赚了个盆满鉢满,像滚雪球似的资金越滚越大。一方面那时候国家的外汇管理制度比较混乱,社会上又“走私”猖獗,象赖昌星等等走私“大腕”随处可见,于是也有了胶东地区大量走私的小轿车,这些车以十到二十万不等的价格卖到沿海和内地,他们再把这些人民币通过“黑市”换成美元离境(即洗钱)。中国是个巨大市场,这里不说给国家造成了多大伤害,单说靠这简单的倒汇手法发家致富了多少“汇耗子”们,可在这其中赚得钱又怎敢比“赖们”,而“赖恶”们所挖的国家“墙角”又是谁在暗中指使和保护的呢?后来随着“赖”之流的黑幕被掀开人们仿佛知道并清醒了许多,这跟“贩毒”一样的走私行径侵害了祖国的健康,它的“毒性”不亚于“海洛因”,所以说“防蛀”任重而道远,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轻松乐观。
车行驶在204国道上,那天夜里没有丝毫光亮,天际遥远而昏暗。公路上没有路灯,“捷达”那两束刺眼的远光灯直逼公路两侧刚刚泛绿的树木匆匆往后躲闪,不时传来迎面大货车驶近时刺耳的喇叭声夹杂着司机的怒骂呼啸而过。我怎么就没让“捷达”“眨巴”一下“眼睛”呢?这么一点开车人的职业道德怎么都没有呢?人不论行走在哪条道上,哪种场合、哪种生存空间以及何种生活方式都要遵守一定的规则,(交通规则也是非常重要的规则之一)如果大家都不遵守规则,那这个世界将会乱成什么样子?!这恐怕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可很多人却不去执行这个道理,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就是如今人们意识里只有自己而不管别人死活,这种意识泛滥起来,就形成了一种社会暗流,它像“溃涌”一样侵袭着貌似强固的大堤,一旦洪水从天而降这暗流就会兴风做浪起来从而摧毁整个大堤!
在我们驶离乳山境内接近目的地不到八十公里时,又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每个城镇都有路灯)。这里需要说明一下:204国道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起修得至苏浙地区俗称“南方"的一条国有公路,总长几千公里,按现在的标准简直可以称之为“羊肠小道”,虽然至九十年代已基本铺成了柏油路,但路面还是比较狭窄,大货车迎面时,只能减速刚好错过。我妹夫于强此时已经在副驾驶位上睡着了,嘴角不时滴答着口水,仿佛已经把这几日的奔波都化成钱而进入甜蜜的梦乡。我聚精会神的注视着前方,车速在九十迈以上。
猛然间发现远处一簇黑影晃动,越来越近在远光灯的照射下一个人急匆匆向车扑来,我一脚刹车把于强吓了一大跳,脑袋砰的一声磕在了仪表盘上仿佛把梦魇也给磕(吓)飞了,以为出了事故,眼睛瞪得比车灯还亮,惊疑的问:“怎么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到底出了啥事儿,那人就扑在了引擎盖上喊:“师傅,救命啊!”我虽也在惊恐中,但马上定下神来,先把门锁摁下,然后摇下车窗探出头去问:怎么了?那人说出事了,人快不行了,帮帮忙给送医院吧。我说好,我把车开过去。那人起开身在车前引路跑起来。这时候让我终生不安的事情发生了:于强紧扯了我一把连连说:“这深交半夜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身上还带着这么多钱,其中有借来的十多万,万一遭了劫这么办,千万别停,快跑!”我在他的催促下没敢多想和犹豫,加大油门旋即超上了那人,那人一看车没有停的意思,一把拽住了后门把儿央求道:“大爷,救救命吧!”我耳边只有于强的喊声:“快跑,快跑!”脚底好像被钉在了油门上,后门把儿上“挂”的那人很快就撒了手,绝望地喊了声“救……命……啊!”
我现在已经无力呈现那个场景,没有任何语言能够表现“救命啊”三个字凄凉的呼救声那响彻夜空的哭号,直到今天那三个字还时常萦绕耳际。我想,要是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信任点多好啊,一个人肯定就有望不死于某次意外,对我来说当时是举手之劳——把他赶紧送往医院就可能保了一命。可那人还能活吗?我这一跑不得而知。那漆黑的夜,那谧静荒凉的旷野,谁还会在那一时刻,那一地点路过呢?即使恰巧儿有车路过,谁又敢保证此人比我好会停下来救人一命呢!古人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怎么连古人都不如呢?对我的这次路遇和行为恐怕良心遭谴会伴随一生的。我无以自圆,不能原谅。慈悲万能的“上帝”啊,为什么现在的人会变成我这样子——当一个人想帮另一个人时却可能遭不测和攻击;想做一件好事首先要考虑得到证据而不被诬陷;人们在良心不被谴责时却要先顾忌具不具备不被谴责的条件成不成熟,这就太勉为其难了,这种时候和场合往往只有一秒或几秒钟,根本就没有时间考虑。关于这些适得其反的正面报导,无论在电视里还是网络上,当人们在谴责那些冷漠生命丑行的时候,无疑也起了一定的反作用——人们往往通过这些报导看到的不是丑行,而是如何防止这种“错误”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明哲保身,少管闲事儿以免“引火烧身”就逐渐成了“共识”,于是这种“共识”的漫延就极易漠视生命和别人的死活了。更有甚者有得人在误害了他人的同时而溜之乎也了,比如肇事逃逸等等比比皆是。这些人如果没被抓着并没有感到良心受了谴责,而是庆幸逃避了责任和赔偿,依然招摇过市,谈笑风生,可对方却家破人亡了。日常生活里,也就在我身边,那些低级且丑陋的人(我有时也在内)“翩翩起舞”不绝耳目:“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或相约很平常,可到了时间爽约也不打个招呼以致造成失和、决裂甚至反目;生意场上不讲信义互相欺骗而给对方造成重大损失;公共场合“奋勇”抢位,口吐秽语和随地唾痰而令人作呕;邻居的小狗半夜“汪汪”几声,有位伙计就火冒三丈:“谁家狗养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啦”养狗人就回敬:“你才是狗养的呐”于是狗与人就一并“咬了”,小区的空气立刻紧张了,窗也栉此秕临地亮了,门也开了,都出来观战了,好不热闹;更有甚者,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叹息:“唉,这点小事至于动刀?囔,出人命了吧!”……我们如果究其更深层的原因,不禁要问:这是怎么啦?这个社会到底怎么啦?是不是也太“初级”啦!如果是偶然或个别现象,这样说话是反动,然而是偶然或个别吗?我要说人与人之间那些美德都哪去了,这样下去还得了吗?这样下去谁还愿意操守公德!我怀着无比激愤的心情责问自己:你呀,以前并不是个冷漠无情的人,而今天面对一个喊:“大爷,救救命吧”却堂而皇之逃跑了,多数人看到这里定会骂:这个混蛋!然而如果我不说出这件事,不写出来谁又知道呢?带着这些并不复杂和疑难的问题,我问天,可天不会说只会看;我问书,书会说并且告诉我,这就是人类的致命弱点——只会说而不会像天那样会看!人们往往容易把一些道理告诉别人而不容易自己去效仿或遵循甚至反会违背。勤于读书或书写的人往往比那些只会说而不会做的人好点儿,会对某种权势构成威胁,并带来不利,因为某些权势都很能说也会说,说得其上司不断点头,说得其下属频频哈腰。这种人不仅因为会说而给自己带来好处比如得赏识而晋级;也会由哈腰的人带去“实惠”比如邀请或送礼,进而以自己的“聪明”做一些能给自己带来更大好处的勾当,这时候就只有天能看见这种人的伎俩了。就像此时人们不会指责我什么,但是我自己却要为良心付出谴责的,这就是天会看的结果,也是我始终不能忘怀而面临的痛苦和煎熬。
鲁迅笔下的“狂人、阿Q、祥林嫂、孔乙己、小栓、赵太爷”等等那么多鲜活的人物,生存在那样的时代空间里,我们现在还为之挥泪、哀叹和痛恨,而那些人比现在这些人(包括我)不小巫见大巫了吗?呜呼!鲁迅啊,你是不是死得早了点儿,您如果活在这里,您还能无动于衷吗?您的才华,您的睿智,您的“呐喊”能不发挥到极致吗?国民党“反动”派,那么闭锁舆论以阻止您的脚步,您不也冲出来了吗?更何况现在的党要比那党开明进步多了,有谁还会阻止您呐!您没有加入任何党派,谁都知道您没有政治企图,也不想升官发财,您只是在鞭笞时弊,救赎灵魂;您崇尚美德,乐善好施,憧憬人类自由的乐园;您不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您也是向往人类美好明天的先哲和英雄!
一九九三年的那次路遇,是因为“倒汇”而生,而那次路遇却引发了我无尽的感慨。我只是个出租车司机,以辛苦的劳动而谋生,并没有参与“倒汇”而违法,却违了天理和良知,这比我坐一辈子牢都难以承受,就让我以这篇文章谢罪于天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