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山岗
故乡在遮山脚下。
从南阳市出发,乘车沿312国道西行,出市区不远,在左前方出现的那座山便是遮山,一过潦河,山形山势渐渐清晰起来,先是几个缓缓上升的山包和一个高高的山尖,接着便是屋坡似的主峰了。到了山的北面,往南一望,整座山顿时变成了一个倒扣的大元宝,不能不让你浮想联翩。再往前走,一过柳泉铺,山便被甩在后面了。回目一望,元宝不见了,代之而来的竟是三个山尖,宛若倒扣的鼎。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这里也是如此。
鼎前有一个状如鳌头的山包,林木茂盛,中原佛教名寺之一的鳌园寺就坐落在这里。
小时候常到山上去玩,和小伙伴一起在山上扒山蝎、剜野蒜。山顶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天然石臼,一大一小,小朋友告诉我,背对着石臼朝里面扔石头,扔进大窝,可以生男,扔进小窝,可以生女,故曰打儿窝。每次上山,我们总要一试,乐不可支。据说以前这里还有一个送子奶奶庙,十分灵验。地主董家的花掌柜婆就因来山上许愿,生下一个胖小子,为感谢山神庇佑,随起名许山。
山半腰有一个山洞,大头鱼般,越往后越窄,湿碌碌的深不可测。据说里面是深潭,有人扔石头进去,半天才听到落水声。母亲对我说,潭中有一对金鸭子,每天夜里到柳泉铺的温泉里去凫水。有一个拾粪老头一大早到温泉洗脸,曾见过那对金鸭子在水里游,但转瞬就不见了。山洞和温泉连着……
“那对金鸭子呢?”我睁大眼睛望着母亲。
“后来,金鸭子被南方蛮子弄走了。”母亲说。
我有些遗憾。同时对洞泉相连深信不疑。
上三年级时,老师带我们去山上玩,我在洞内隐藏了一会儿,出来后向小朋友吹牛说,我看到金鸭子了。小朋友信以为真,回来后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母亲,母亲大惊,训我说,你要掉进潭里,妈也不活了。
山上有一石寨,沿主峰围了一圈。寨墙厚约一米,全由黑黢黢的石头砌成,虽说已是断垣残壁,但整体轮廓尚存。一天舅家表弟玉才来了,我便带他去看山。同去的还有五大(即五叔)明奎。我们先爬上山顶朝远处眺望,只见村庄星罗棋布,河流曲曲弯弯,田野色彩斑斓,牛羊星星点点,心中十分高兴。五大说,咱们放垒石去吧?玉才不知道什么是放垒石,五大说,就是把石头从山上向下滚。玉才一听也来了兴致。
我们爬上寨墙,使出吃奶力气把石头往下推,开始几块,没滚多远就停住了,太不过瘾了。后来找到一个陡峭之处,三人合力把一块最大的石头推下了山,这一次终于放出了水平。但见它如一只黑熊飞快地朝下滚去,不断地撞击着山上的石头,跳起落下,再跳起再落下,每次撞击,都获得新的能量,越滚越快,发出震人心魄的巨响。
我们高兴得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正在这时,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山下传来:谁在放垒石,砸着人了!别放了!
我们朝山下一望,顿时吓呆了,只见一个放羊老汉正在一边紧张地驱赶他的羊群,一边挥着手朝我们大喊,而黑熊正朝着羊群奔去。五大说,快跑!我们便猫着腰顺着寨墙躲到山的另一边去了。
几十年后,见到玉才,他说,当时把他吓坏了,也不知砸着人没有?
我说,要是砸着,人家早找上门了。
我家所在的村子名叫大梁洼,南边一步之遥的村子叫小梁洼。其实,大梁洼不大,小梁洼不小。我一直不明白,大小梁洼为什么没有一家姓梁的。而这个“洼”字倒名副其实。我在一诗中写道:
我的家在镇平遮山脚下,
三面环岗中间是洼。
遮山,在乡亲们的口中,多叫南山。三面环岗,即东有东岗,西有西岗,北有北岗也。你要是在村上找人,回答往往是这样的:“在东岗刨红薯呢!”“在西岗点豆呢!”“上北岗了。”一个岗字加上方位,大家一听便知。
高起的土坡为岗。东岗较高,多料姜石(因状似生姜而得名),大部分土坡上覆盖着青盈盈的葛藤。这里因距南阳市和镇平县城各30里,因此又有一个文雅的名字——中心岗。近年来,宁西铁路和沪陕高速公路从岗上交叉穿过,高速公路遮山收费站也设在这里,原来人迹罕至之处一下子热闹起来。
西岗,有时也叫西坡,小时候那里曾有一片乱葬坟,在此经过,只觉得头皮发麻。现在这里建起了宽敞明亮的厂房,马路纵横交错,昔日的荒凉景象早已被人忘到九霄云外。
北岗较平缓,起伏不大,小时候那里有一大片芭茅园,常有野兔出没,苞茅花开的时候,一片嫣红,蔚为壮观。后来芭茅园便成了这块地的地名。如今,数道钢轨横卧,火车轰鸣声昼夜不息。听说还要在这里建铁路桥梁预制厂,目前正在征地,乡亲们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心,赖以生存的土地没有了,将怎样生存?
村东有一条深沟,把东岗隔在外面。我们叫它大沟。大沟之水发源于遮山北簏,流入潦河,长不过3公里。为什么叫沟而不叫河?我翻阅词典,关于沟和河的解释基本相同,都指水道,这显然不能让我满意。窃意为应该有所区别,要不仓颉就白造字了。我觉得从长度上说,河长沟短;从水量上说,河多沟少;从水流的变化来说,河水长年不断,沟则在下雨时有水通过。如果我说得不错,你就明白我们村上的这条沟为什么不叫河了。
我二爷在世时说过,他小时候,大沟只有膝盖深。将近百年,现在已数米深了。苍桑之变,令人咂舌!
我小时候,就生活在一山三岗之中。一方山水养一方人,这里的山山水水养育了我。在这片古老的宛西土地上,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一切改变似乎都合情合理。所以,不管你走向何方,无论辉煌还是沉沦,无论收获还是舍弃,都不会忘记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