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拂过驴耳的春风

无花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12-09 12:11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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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巧妙的比喻,写自己对于书的感悟以及情怀。爱书却不爱逛书店,其实去旧书摊上淘书比去书店购买更有几许风味。作者翻开《鲁迅杂文选》的文章却发现自己依然生疏,即使现在只是春风入驴耳,穿过时光的脚步,其实已经深入己心。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晚。一家子人躺在床上,每人手里抱着一本书啃。妻泡在一部毕淑敏的小说里。儿子仰面朝天,两条小细胳膊高举一本大块头的《牛津百年家训》,一看名字我就知道这书的垃圾程度,但儿子被里面一个铁锤打铁球的故事吸引了,兴致勃勃地跟我们讨论。

我随手从床头柜上抽出一本。黯黄的封皮,陈旧的纸张,没有任何时下流行的喧哗的装帧,只在封面右上方白底黑字印着书名——《鲁迅杂文选》。定价一元一角,出版时间一九七二年九月,比我的出生还早两年,按理我应称其为书兄才是。封面的页角有一枚朱红色的私章,刻着“刘敦存章”四个字,想来是这书原来的主人吧?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不知这书经了怎么的辗转和流落,如今才因缘际会,到了我寂静的枕畔。

开篇无序,亦无作者简介,代替的是四大段毛主席语录,“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这些字句不知被谁用红笔勾画着,这是最高领袖对作者的最高评价。当时,鲁迅还被置在神坛上受着世人的祭拜,而今,却要被吵嚷着赶出教科书了。有些事,就如一阵风,刮过了,谁还会费心记着它。

爱书,却不爱逛书店。一是收入菲薄,又正好赶上洛阳纸贵的黄金时代,书店也像酒店一样,不是我这样的下等人时常光顾得起的;二是如今的书店也闹腾,不是人闹得慌,而是书闹得慌,一排排挤挤拥拥、描眉画眼、招摇撞骗、群魔乱舞着,让人觉得眼睛发酸,心里发堵。所以,我更中意路边的那个旧书摊,一张塑料布往地上一铺,百十本旧书随意地摊开,夕阳淡金色的余光里,蹲下身翻捡,落得个心里安闲。这本鲁迅的杂文,还有许多本旧书与字帖,就是这么得到的。

经营书摊的是个又高又壮的老头儿,短短的白头发,短短的白胡子,面色红润,一双铜铃样的大眼,腆着个大肚子。心里暗想,《七侠五义》里的北侠欧阳春就是这样子吧。没有顾客的时候,他就抱本书悠然看得入神,任路上的车辆行人吵闹着在书摊前川流不息。这本是个卖冰棍儿的不吃冰棍儿、贩毒的不吸毒的时代,这卖书的居然爱看书,也算是一个异类吧。天长日久,去的次数多了,我们成了除问价找钱之外不说话的朋友,每次见面,总不由得相视会心一笑,给彼此一些温暖。不知为什么,如今已是半年多不见他和他的书摊了;就像一股春风,刮过去就成了夏天。过些日子,他会来么?

凝一下神,见随手翻开的一篇题目是《死》。这本书我是早已通读过的,为何题目和其中的字句仍是这般陌生?想来,一本书读过与读透、读懂原是两回事,这受了读书时环境与精神是否专注的影响,还受着人生阅历与品味境界的影响。就如同一头驴,春风拂过耳畔,而它的眼里、嘴里、心里却只有青草;曾经捧此书而大嚼的我,就是这样一头驴,春风毕竟是拂过我的耳朵的,但仅仅是拂过我的耳朵而已。

鲁迅在我的静静注视下,一句句安然说着关于死的事:说着凯绥·珂勒惠支,说着穷人和富人对死后做鬼设想的不同,说着病中的情形,说着他想定的给亲属的遗嘱,说着倘有新式的人问起,他的决定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忽然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躺在藤椅上,吸着他的烟斗,那些话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他就这么慢条斯理说给我听的。读完,看一看篇后的注释,这文章写完一个月,鲁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他的文字,穿过年年岁岁的花落花开,穿过狂歌劲舞中轻飘的尘埃,终于在此时此刻,进入我的耳朵,抵达我的心。

熄灭了灯,躺在无边的黑夜里。忆起此生看的第一本书是一本薄薄的漫画——一个小男孩儿笑嘻嘻,擎一支碧绿的大荷叶,荷叶尖儿上滴着清亮亮的水珠。男孩看着身边莲叶田田荷花半吐的池塘,一只小青蛙蹲在男孩儿脚边荷叶上,也看着他笑。小时候,我不是个爱书的孩子,所以这画册早已如童年的春风一样,散失得无影无踪。

梦中叹道:

忍把春风作笑谈,

驴唇马嘴草无边。

买椟还珠寻常事,

一篇读罢夜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