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毁了我们的教育
教育问题,是一个热门话题,也是不容忽视和回避的现实问题。作者从多角度阐述有关教育的问题,条理清楚,观点清晰,阐述有力。
引言:每一个人生下来都是“原创”,长着长着就成了“赝品”。
一
女儿两岁三个月零五天,开始有了明显的自我意识。
她会分辨什么是我的了!吃饭时那一个有着喜羊羊图案的塑胶饭碗,她知道是她的,别人不能用,甚至不能碰。洗澡的时候拿错了毛巾,她会提醒,这条蓝色的毛巾是妈妈的,而那条红色的毛巾是她的,她只用自己的毛巾洗澡。她形成了我的语言系统,甚至固执地使用,她形容人长得漂亮,不用漂亮,用好看,我们跟她解释用漂亮可能会更好些,她却肯定地认为用“好看”更好。
我知道这是一个人成长的必然过程。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她的一些自我意识的泛滥:她不愿意洗头,洗起头来简直是以死相抗,我们软硬兼施,她却不为所动,嚎哭的声音足以惊动四邻;她不愿意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了“是我的”,她能大大出口,去咬入侵她的小朋友。她屡劝不听,故我地从一米高的椅子上往下跳,结果双膝红肿,但不思悔改,依旧如故。
怎么办?当个体的“自我意识”碰上了安全的底线和社会的秩序标准时,趋利而避害,我和大多数的家长一样,还是无可奈何地拿起了棍棒,打向了孩子。第一次,还有些惴惴不安的负罪感,生怕伤害了孩子的自尊心,第二次,分明得心应手得多,那高举的棍棒再不是试探性地,而是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孩子幼嫩的肌肤上,嘴中,还念念有词地将“不打不成才,都是为了你好”说出,为自己开脱和辩解。
打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屈服于棍棒之下的孩子,明显循规蹈矩了很多,不再随意跳了、闹了,对人,也文明乖巧了很多,可是看着这样的孩子,却越看越不对劲,总觉得这样的年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没有了灵气,没有了个性,没有了一个孩子脸上应该有的毫无拘束的嬉笑哀乐。这下,自己又像庙里长草一样,慌了神——这是怎么了,一个原创的孩子,怎么看起来就像是赝品一样。
人生来就是独特的,但是当一个人生下来,迎接他的文化和规则却有太多的“一致性”。我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独特性,可是,我们的文化心理渗透着无数这样的观念:“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我们的文化和教育缺乏对“不同”的容忍、认可、欣赏和培育。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孩子成为”独特性“的试验品和牺牲品,无法适应生活,走向社会。
要“独特性”,也要”一致性“,这几乎成了家长的共识!但舍”独立性“,要一致性,却成了大多数家长真正的选择!
二
想起了一则看到的经典教育故事:
在幼稚园的课堂上,老师提了一个问题:雪融化后变成了什么?孩子们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孩子说雪融化就变成了水,有的孩子说变成了小溪,变成了水蒸汽。老师都笑着默许,但当她看到一个孩子写“冰雪融化变成了春天”时,却画了一把大叉。ds
这把大叉,叉掉的不仅仅是”春天“,更是孩子的”春天“。
其实不怪这位教师,中国教育的答题方式,好像形成了一个怪圈:涉理科,事实、知识之类的“硬知识”,设定标准答案;可是,涉语文、政治、历史的关于智力、观点、想象力、看法之类的“软知识”,也形成了标准化答案。似乎也不怪这位教师,中国古代的教育,讲究的是死记硬背、循规蹈矩,信奉的是天地君师亲。流弊至今,教育则成了重知识的传授,轻个人的思考和实践,以一纸标准衡量学生,以一次高考定制终身。
2011年,作家林天宏遭遇了一件尴尬的事情。他发表在《中国青年报》上的一篇文章被选为福建省的高考现代文阅读材料,高兴之余,他兴致勃勃做了相关阅读理解题。参照参考答案,他发现自己居然连一半分数都拿不到!林天宏他在微博中纠结:“最后一题问,作者为什么提到两次大雨?试卷提供了一大堆标准答案,可是真正的原因是:我写稿时窗外正好在下雨。”
与之相反的是,高考的不少学生却轻松得分。他们说:很多题在文中找答案,会比自己论述得分高;答案在问题相关的字眼出现那一段里找;实在想不出,直接看选项里哪个更符合主流价值观,基本不会错……种种答题攻略,早已“深入人心”。
这批孩子,就是我们的教育一路从幼儿园、小学、中学培养的孩子。
一边是“不及格”的原作者,一边是技巧熟练到不用看文章也能阅读理解的学子,两相映衬,凸显出当下教学中的尴尬:出题人根据解题技巧出题,考生凭借解题技巧答题。而现代文阅读教学的核心,如让学子品味文字之美,真正读懂文章,体验作者情感等,却已渐行渐远。
我们常说,要培养孩子的创造力,却不知,孩子的创造力是从好奇心里长出来的,也是从独特的认知和见解里面长出来的。可惜,我们的教育,常常以标准答案去衡量我们的孩子,也在不自觉之间,压抑孩子的好奇心,压抑孩子看似与众不同的表现,最终,扼杀了也孩子的思维和创造力。
我记起了教育家夏丐尊先生一番精彩的描述:“在语感锐敏的人的心里,‘赤’不但解作红色,‘夜’不但解作昼的反对吧。‘田园’不但解作种菜的地方,‘春雨’不但解作春天的雨吧。见了‘新绿’二字,就会感到希望,自然的化工,少年的气概等等说不尽的旨趣;见了‘落叶’二字,就会感到无常,寂寥等等说不尽的意味。
这段话,是夏老针对于语文中语感的描述,但对现今的教育不无启示: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孩子就有一千个的个性,我们的教育,需要统一和标准,但是,更需要这种个性里面焕发的创造和思考。
三
2009年10月31日8时6分,钱学深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钱老生前,他最惦念的是中国的教育,他给温家宝总理进言:“现在中国没有完全发展起来,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一所大学能够按照培养科学技术发明创造人才的模式去办学,没有自己独特的创新的东西,老是‘冒’不出杰出人才。这是很大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钱学森认为,没有一所大学能够按照培养科学技术发明创造人才的模式去办学,没有自己独特的创新的东西。钱学森先生所指,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当今高等教育科学精神的缺失。
他的批评非常尖锐。怎么又不能尖锐?一个有着泱泱文明的五千年的古国,曾经产生过灿如烟云的历史文化,曾经出现过享誉世界的四大发明,而到了改革开放的今天,真正需要人才的今天,我们出现的具有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创新之精神的人才,寥落星辰。一个国家的真正未来,不在于经济的暂时发展,而在于教育,钱老怎么能不担心。
钱老说话还算客气,他只指出了高等教育科学精神的缺失。2012年,温家宝在中国地质大学的即兴演讲中就直言不讳地说:“一个科学工作者,思想应该是开放的,而不应该是禁锢的。他只承认规律和真理,而不屈服于任何权威。一所学校最重要的还是要倡导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青年学生要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这是最宝贵的。”
我们的教育是出现了问题。病根在那里,我们好像都知道,甚至,对照病症,我们也尝试去治疗正在病中的中国教育,尝试去改变中国教育的尴尬。
20世纪90年代以来,我国在世界各国纷纷出台各种举措,推出各种形态的综合实践活动课的浪潮下,开设了综合实践活动课,让中国的孩子摆脱“象牙塔”的制约,走向社会、走向真实的生活场景,拓宽学生的知识视野,培养学生的创新能力、实践能力和社会责任感。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在重视我们几千年丧失的创新能力和实践能力。
2002年,国家教育司开始第二轮课程改革,明确提出了“改变课程实施过于强调接受学习、死记硬背、机械训练的现状,倡导学生主动参与、乐于探究、勤于动手,培养学生搜集和处理信息的能力、获得新知识的能力、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交流与合作的能力。”指出了我们的教育“以人为本,以学生的发展为本,课程改革要体现学生主体性,教材的开发要有利于唤起学生主体意识,教学组织形式有利于强化学生的主体地位,教学的实施有利于培养学生的主体能力,教学的评价有利于塑造学生的主体人格。“
十年改革,筚路蓝缕,我们也欣喜地看到了中国教育的有了变化,学生的综合素质有了切实的提高,可是病灶中的独立之人格、创新之精神,却宛若涉水的伊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一位长期任教在小学的基层教师这样抱怨自己的教育工作:国家的教育方针提倡培养学生的独立精神、创新能力,我一百个赞成,可是真正实施,我却感到力不从心。课堂上,我们高举创新能力、独立思考能力培养之大旗,又要需找知识统一之标准,左右为难。因为,教师教书行不行,职称的评定、绩效工资的多寡,最终,还是以一张考卷的成绩定输赢。
政策一张皮,执行一张皮,两张不同的皮,怎么能推进刚刚起步的创新能力培养之政策。上课谈创新,考试要统一,怎么能培养学生的创新能力?不可否认,创新能力的培养、独立之精神的培养与成绩并不矛盾,甚至有些时候还是相辅相成的,但是,达到这样的教育水平,拥有这样的教学艺术的教师,在中国,数量实在是太少太少。
一位家长也这样抱怨:你说让我们的孩子人格独立,拉倒吧!孩子出去工作,哪个衙门不是深似海,哪个领导不是尊如佛,还在领导面前唱反调,谈人格独立,还想不想保住这份工作。中国的现实就是这样,五千年的文化,指望他改变,太难!当然,如果能在这其中找到一个平衡点,我希望我的孩子过得快乐,因为,独立和自由是快乐的根源!
但是,能找到真正的平衡点么?
北大教授钱理群在92年退休后,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投身基础教育的考察、研究,并深入课堂与学生、教师广泛交流,试图“改变人心”,结果却是屡战屡败。在经历了热情高涨——呕心沥血——被冷落、被误解——痛苦思索之后,在2012年教师节前夕黯然宣布“告别教育”,其理由是,中国应试教育巨网笼罩着中国的中学校园,一切不能为应试教育服务的教育根本无立足之地。
当然,作为一名大学教授教学中学,在教学技巧和方法上有所商榷,而且,钱老教授的为鲁迅的作品,其深度和艰涩也不易为中学生了解,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我们也应该看到中国应试教育给我们的孩子带来的戕害。
四
谁是应试教育和标准化教育的推手?
是体制?从一次一次的课改来看,好像不是。若说政府不重视教育也是不客观的,从“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的口号,到最漂亮的建筑是学校的教育作为,到实行教师工资与公务员等同,从总理一次次呼吁我们应该培养具有独立之精神,创新之能力的学生,这些,都彰显了政府对教育及教育积弊的重视。
从家长诉求来看,也好像不是。他们希望孩子能像花儿一样快乐地成长,拥有幸福的童年,美好的未来,希望我们的教育培养的孩子不是机器,缺乏活力,而是灿烂、具有独立之精神的孩子,能幸福地行走生活及人生,甚至成为推动社会发展、时代进步的栋梁之人才。
是教师?好像也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家长,是国家教育方针的执行者,也是应试教育的受害者,他们比谁都知道应试教育的劣根性所在,他们三更灯火五更鸡,用自己的时间,换取学生的高分,用自己的汗水,换取养家糊口的工资。他们深知:在升学率和分数的地位不可动摇时,他们永远都是标准答案和应试教育的撑篙人,无法摆脱,也无法自救。
可是,在这个功利而实际的社会下,我们的家长、老师、学校都患有一种同样的心理疾病:我们都深恶痛绝应试教育,我们都知道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不可割裂,谁都知道应试教育颠覆了教育的本质,可是,感情上的认同代替不了行动,意识却代替不了执行,家长、学生以高分、上名校为荣,学校以不断攀升的升学率而自豪。
一种矛盾的产生,从来就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元混合下的产物。或许,你我他都是这种矛盾和怪相的推手。我们可以把应试教育责任推向千年的科考制度,我们也可以把没有独立之精神归因为中国人千年帝王思想的积弊,我们可以把创新精神缺失说成了当前体制的不规范,我们甚至能把中国教育的不成功的主谋钦定为学校、教育行政机关,但是,别忘了,我们就是其中的一员,我们是家长,我们是教师,我们是能推动教育改革的公务人员,也是千千万万草根的一族,但是也有话语的权利。
白岩松说过:我们不要站在这个时代看笑话,因为,我们就是其中的一员。
我想,这句话对于教育来说,同样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