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事

这日，接到就业局打来的电话，通知两天以后去参加为期十天的下岗再就业培训。不用想也知道是形式主义，但是，想着以前的同事又可以见面了，心下还是欢喜的。

很快，我的手机开始忙碌起来。先是敏，接着是远，紧跟着是霞……第一句话问的都是：接到参加培训的电话了吗？寒喧着一样的话题，几点到？在哪儿等？其实，在她们面前，我只能算作一个小妹妹，奇怪的是，但凡关乎厂里的事情，她们都会打电话过来询问，仿佛得到我的答案才安心一样，索性，就由着她们了。

两天后，通知是九点报到，敏八点半打来电话。和敏刚下车往党校的方向走，蹇又打来电话，问我在哪，为什么不打电话约她？嘻嘻着笑她，你没打电话，还以为是上一批呢。你们在哪，等我。

乱哄哄的报到处，三五成群地闲聊着，自然是以当初所在的车间为单位了。当年，我们这群人一起参加培训，一起考试，一起分岗位，一起当学徒，然后差不多一起恋爱、结婚、生子，最后，也当然一起下岗了。多年以后的相见，除了感慨这十多年走过的酸甜苦辣，最大的感受莫过于大家看到的都不是昨天青春的容颜了。当年还十七八岁的我们，现在都成了十五六岁孩子的父母，谁都明白，岁月那双无情的手已经悄悄地抚过我们曾经光洁的额头……

等待签到的空隙，不经意间又看到你微笑着注视的目光，有些局促地闪躲着避开了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每次有这样的集合，我都是怕看到你的。因为，不论我在哪里，不论我离你有多远，仿佛一转身，或者一回头，我都可以看到你。有时甚至发现，你就在我的身后，突兀得让人不知所措。

那年，你做官的父亲安排车间的领导轮番来跟我和我的父亲谈你的事，一次，两次，三次……我都毫不犹豫地拒绝。第一次，我知道他们口中的你就是那个——每次我经过时，站在车间门口紧盯着我看的男子；第二次，我知道你是因为跟着同事去我家与我父亲打麻将，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听歌，看书的安静引起了你的好奇；第三次，他们跟我说，你的父亲许诺，如果我答应和你恋爱，马上会调我去一个比现在更轻松、舒适的岗位；后来又说，你们家有独立的小院，还有现成的生意……甚至说，只要我答应，可以住到你家里，再不用一个人在外孤苦怜仃……

每次，碍于领导的情面，我都耐着性子听着，等他们讲完，我还是没有片刻停顿地说不。我知道，就算我的家庭早已支离破碎，我亦不可能去违背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为了一些所谓的光鲜和享受随了一个自己根本就不喜欢的人。何况，那时的我，还有我周围的同伴们，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对爱情对未来的他充满了种种好奇与幻想，怎可能如此简单地把自己当成商品交易？这也是我为之痛恨的。所以，自你之后，不管是何方神圣，凡此种种，我都一口回绝。

我可以不漂亮，但是我有独立的人格；我可以没有良好的家庭背景，但是我懂得自爱。我相信，有那么一个人，他会懂得我的流浪，他会给我想要的温暖和依靠，而不是像你和你的父亲这样，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不过，我还是理解你们的做法，官宦之家的作风和习惯吧。

面对我一如既往的拒绝，你仿佛并不气妥。依然会在我经过时，灿烂地笑着，紧紧地盯着我。不过，前来做媒的人，从车间领导变成了跟我们家有些交情的邻居，甚至搬来了于我有恩的阿姨。或许，那时的我们像在进行一场战争，你试图用你的优越打败我的固执。直到，有一天，众目睽睽之下，我爱的他牵着我的手送我上班，那些关于我和你的是是非非才终于尘埃落定，再无喧嚣……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你的出现，你带来的这段经历，让我迅速成长。在那段辛酸的日子里，除了更加懂得该如何保护自己，也学会了不为世俗的浮躁所迷惑，坚守内心的宁静，守候着那份真正完美的爱情降临。同时，也让我感受到弥足珍贵的亲情。父亲在强势面前表现出来的不卑不亢，足以证明他对我的尊重与爱护。从始至终，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女儿，爸爸不会让你嫁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尽管按你自己想的去做，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尽管，那时的他，已经无暇顾及我的衣食住行，我亦开始渐渐生出怨艾的情绪，但是，每每听到父亲如此局促的表达他的支持，我还是感动得一塌糊涂，那些不开心的记忆又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天马行空过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轻轻地对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是否应该变得更加从容与淡定一些呢？

此后的几天里，报到，签名。照本宣科的培训实在索然无味，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平日里各自忙碌，难得相见，敏和蹇自然不会放过我，拉着我逛街。说是逛街，其实也不是。只是沿着我们熟悉的街道慢慢地迈着步子闲聊罢了。

蹇是当年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们一起进厂，然后分在一个岗位。后来，又一起成为夜校的同学。我们有彼此储存柜的钥匙，里面的日用品、工作服……甚至两个人的饭票，菜票，都是一起用。那时候的我们成天粘在一起，形影不离，别人都说我们像对双胞胎姐妹。

八小时之后，我们总是呆在一起看杂志，只要是我们喜欢都买来看。她买单月，我买双月。一方面是为了节省开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才足以证明我们的感情有多深厚。因为无论哪一册，散发着墨香的书页都有对方翻动的痕迹，当手指触碰到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时，属于那个季节的温暖与明媚便齐齐散开来，让人情不自禁地醉在其中……

那时候的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买磁带。一起头靠着头挤在录音机前听那些让我们为之惊艳，为之倾倒的流行音乐。她喜欢刘德华，我喜欢张学友。自然，争论便不可避免了。她说刘德华长得帅，以后她要让她的孩子也喜欢他。我说张学友唱得好，以后我要让我的孩子也喜欢他唱的歌。纵然常常争得面红耳赤，转瞬，又一笑而过，和好如初。那年，她的生日，我送给她一盒刘德华的“来生缘”，她听得如痴如醉；等到我的生日，她送给我一盒张学友的“我等到花儿都谢了”，听得我泪流满面，最后，我也试着听刘德华的歌，而她呢，也不会再说张学友的歌不好听……

蹇是我一个人对她的称呼，那时的我，爱极了《简爱》那本书里的女主角，刚好她的姓与简谐音，便这样叫到现在。她时常遗憾地说，谁叫你那么着急地买回那本书，不然，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多好。我打趣道，要送书还不容易，随便买一本送便是了。谁知道，她倒记着了。二十岁的生日，她竟然送了《傲慢与偏见》的精装本与我，扉页上郑重地写着：祝开心快乐每一天！

后来，问她，为什么会送这本书给我？她笑嘻嘻地说，你自己想啊！我知道了，她一定是笑我交笔友的事。那年，那是一种很流行的游戏。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那么多的地址和人名，让我选择一些和对方写信交流。而我，显得有些挑三捡四。言语不恰当的，字迹潦草的…..统统不再回信。她说，你呀，连交笔友都跟找对象一般，没听见厂里传的那些说你清高的风言风语。我才懒得听呢，爱怎么说怎么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无奈地摇摇头，真拿你没办法。有时，放下你的傲慢与偏见说不定海阔天空呢！我开始耍赖，别人乱说还罢了，你也说我。不是为你好嘛，我不想听到别人议论你。哪可能呢，谁在人后不论人是非，要是都去计较，干脆不要活了！她作势要打我，我笑着跑开了……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对蹇有了更深的认识，我很庆幸，在那样的日子里，有她相依。

夜校时，教语文的老师似乎特别偏爱我。刚开始，只是老爱找我提问。后来，念每次的作文。到最后，每星期的语文课后，他都会叫住我和蹇一起回家。蹇的住处很快就到了，而我刚好和他在一个方向，还要继续。于是，剩下的半程就只有我跟他一起走了。夏天还好一些，下课以后天还不算晚，路上乘凉的行人三三两两的倒是随处可见。冬天，到下了课走出校门时已夜深人静。一路上，老师会嘘寒问暖，说他很喜欢我写的作文，问我为何作文里总是弥漫着淡淡地忧伤？问我为什么这么小就开始工作了，而不是跟同龄人坐在教室里接受正规的高中教程？……我会尽可能简洁的告之，也会听他讲一些人情世故，读书写作之类的话题。日子久了以后，他到了学校的家却不像从前那般与我挥手告别，而是坚持要送我到家，理由也挺让人难以拒绝——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作为老师的他不放心。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个老师正常的举止。因为，我从他看我的目光中，看到些许超越了作为一个老师应该有的那种沉稳。我把我的担心告诉了蹇，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以后的语文课后，她会拉着我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直至看不到后面有人。有时，她会故意磨蹭，拖拖拉拉地找东西就是不起身离开座位，直到语文老师无奈地离开教室，她才拉着我去她的家。

这天，躺在被窝里，她神秘却郑重地跟我说，以后离他远点，不要再让他送你回家了。你知道什么了吗？哼，他没安好心！到底怎么了嘛？我去找人问了，他来我们这里的学校之前，在乡下已经结婚，听说感情不好，嫌人家没文化。调到城里来以后，他就跟她离婚了，现在一个人住在学校里。所以，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了吧？还有，最重要的，有人看见他从那种地方出来……蹇的话听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我明白她说的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情不自禁地去抓她的手……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不过是两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过度敏感，有些神经质了。但是，在那样的年纪，那样的背景，遇见那样的人，如果不是蹇，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去面对，去摆脱……所以，在我的心里，她一直是我人生的路上最值得珍惜的朋友之一。

蹇说，那些年的我们和现在和孩子比起来太单纯。遇见一个彼此喜欢的人，便真的裸婚去了。什么房子，车子，票子，都没有考虑，傻傻地便把自己嫁了。敏笑她，你还不满足啊？找了一个潜力股做了老板娘。敏一说完，三个人都笑了......

蹇下岗后和她的他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厂，现在已小有规模，自然是什么都有了，两个人的感情还如当初般恩爱，着实让人羡慕。她说，你们知道，当年他追我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有的小修理工。我“笑”她，你胆儿也够大的呢，一文不名你都敢嫁！还胆儿大呢，都被他笑死了。

原来，当初蹇的父母反对他们在一起。两个人只是偷偷地约会着。蹇迫于家里的压力一直不敢答应他的追求，有一次被他问急了，竟然说，我要回去问我妈妈！哈哈哈……蹇一说完，自己都笑得不行了。我跟敏默契着逗她：那你问妈妈没有？没有。后来才知道，是蹇的一个姑父因为了解他的为人，出面说了好话，她的父母才勉强同意了蹇与他的交往。现在，叔叔和阿姨应该很满意了吧？蹇听我们如此说，竟然羞红了脸……

你们别光顾着取笑我，改天你们也得坦白。

我有什么好坦白的呢，从始至终你们都是一路看过来的。我无辜地答道。

我也是，我跟他是大学同学。这你们都知道的，分到厂里来的时候已经在谈婚论嫁了。敏显得比我理直气壮。

蹇看来是存心跟我作对，像儿时般，老是喜欢跟我抬杠。你们去新疆这么多年，中间怎么过的，还没细细问过你呢。

欢迎你们随时审问！我一定坦白，希望从宽！呵呵……

敏说，这样吧，平时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等到明年夏天孩子们暑假时，我们三家人找个地方玩去，如何？

我们家老板肯定去不成，要做生意，我出车嘛。

我肯定也是跟女儿两个了。

那只有我们家的当团长兼司机了！

哈……

是，他绝对够格当团长！

也只有辛苦他还要当司机了！

哈哈哈……

不知不觉中，培训结束了。结业这天，安排我们先合影留恋。自然，我们几个人要站一起的。我在中间，左边是敏，右边是蹇，被她俩簇拥着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雨后的天空，虽然冬季的天空显得那般灰暗，空气中的潮湿与寒冷也侵润着我单薄的身体，但是，我觉得很温暖。那些年，那些事，岂止是我流水账似的三言两语可以倾诉的？在这样的夜里，撷取一些与友情相关的片断，驱散那些莫名的落寞与寂廖，从内心里做个快乐的女子罢！因为，那些年，那些事，还会继续下去，悲喜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