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老爹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诗经·蓼莪》

老爹今年71岁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在上周周末时，因为我和表妹、外甥都休息，平日不经常下厨又不怎么会做菜的我按着菜谱捯饬了十六个菜，大家提前给老爹将生日过了。虽然两个姐姐、姐夫和我家那位都不在家，但有几个孩子在家里热闹，老爹还是挺高兴的。

今天我一共有六节课，上完第一节课后，给妈打电话（爹直到现在还没学会怎样接电话），问他们今天中午吃什么。结果妈还没回话就听到爹在一旁说：“让三妮儿回来，咱吃饺子。”我知道爹是想我了，就告诉妈我上完第三节课回去。

上午十一点多，我从学校出来，去一个饭店调了四个菜回家。爹和妈已经包好饺子等我回来，车还没放好，爹就要我给女儿老师和两个外甥的老师打电话让他们回来吃饭。又看我摆好了菜，他就将我家那位给他买的酒拿了出来，妈嗔怪道：“前天喝过了，今天还喝！”老爹嘿嘿一笑：“闺女回来了，女婿买的酒我们一起喝。”

老爹是很爱喝酒的，但他从不多喝，每天两盅。他的酒量不大，二两酒就能喝得晕晕乎乎。每次一晕就爱忆苦思甜，老是将自己弄得泪水涟涟才罢休。为此妈没少唠叨他，我和两个姐姐也苦口婆心地说过他多次，当时他总是呵呵笑着答应，可到时又控制不住自己，跟放电影似的，总是重播着相同的情节，以至于他要说的话我都能背下来了。哎，无法可想。

仔细想想，老爹是有理由忆苦的。爹弟兄四人，姐妹四个，他排行老六，在那个年代里自然是多一张嘴多一个负担，于是爹便被过继给了没有儿子的大爷爷，从此便成了家里的一个劳力，没有踏过学堂门，真真是大字不识一个。挖过河拉过煤学过木匠修过耧修过伞，还去云南当过三年兵（据说是支援边疆建设，当时特别艰苦）。结婚后与我的两个大伯和四叔分家时，几乎是一穷二白。分家后的草苫泥坯房子还是姥爷帮忙盖起来的，我那时虽然小，还是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的。

如果不喝多酒，爹是一个典型的“乐天派”。没进城之前，在老家时，他走到哪里，哪里都有他大声大气的说话声、毫无顾忌与乡里叔伯大娘们开玩笑的声音和爽朗浑厚的大笑声。他的心里是藏不住心事的，况且他根本不会有什么心事，因为，是一个不会操心也不愿操心的人。

在我们家，当家的一直是老妈。在我逐渐由懵懂无知到渐懂人事时，有一段时间，我深刻地认为爹是远远配不上妈的。妈在他们这个年龄段也应算一个知识分子了，读过一年多师范，不幸的是学校在那个年代里不再授业，妈的老师梦也就此夭折。妈读过不少书，当闺女时干过妇女队长，嫁给爹后当过会计，算盘打得非常熟练。一直以来，妈的坚韧大度、豁达细腻、通达事理备受乡亲赞赏，也赢得了叔伯妯娌们的尊敬。妈一直是我们姐妹三个的主心骨，也是这个家里可以有唯一杀伐决断大权的人才，我一直很钦佩老妈并深信自己是深受老妈影响的。

所以，那时在我的心中，爹的地位自然比不上老妈了。上小学和初中时，家里生活一直非常拮据，除了地里庄稼没其他收入来源。于是，爹便出去换耧腿（那时农村是没有实行机械化的，播种麦子用的是木耧）和修雨伞。那时，他总是在清寂的早晨骑着他那辆载满了耧腿、雨伞零件和修理工具的破自行车悄然出发，有时隔两天回来一次，最长时从不超过七天。跟同村那些一旦出去就是一两个月的人相比，爹当然是挣不了多少钱的。“贫贱夫妻百事哀”，每每夜深人静之时，睡在隔壁的我总在朦朦胧胧中听见妈在和爹喁喁私语，总是敌不过困顿，伴随着妈低低的埋怨声和叹息声，我总是又沉沉睡去。这样的夜晚不知有多少次。

有一次和大姐聊天谈及儿时那熟悉的情景时，姐说：“我当时很是恼咱爹的不争气不知道心疼咱妈的。妈有时都愁得无路可走了，爹还跟没事人一样。连借钱这事儿也让咱妈出头。”是的，爹似乎不知道愁为何物。那时，一到该给庄稼买肥料和我们姐妹几个交学费时，妈总是在好几天前的晚上出去往相熟的人家借钱，爹是不管这些事的。

现在，一家人相聚聊天时，我们姐妹几个总是爱跟爹开玩笑说他牙口好吃得好身体健康不爱操心比我妈有福，妈也会在旁边说将来爹得比她活得寿命长，每每此时，爹总是嘿嘿的笑：“那我可必须得保养好我的身体，将来等你爬不动了给你端饭、掂尿盆儿。”大家无奈而幸福地笑，再过二十年，老爹也不会改变的。

其实，爹是非常知道疼妈和我们姐妹几个的。每年冬天，爹从不让妈早起做早饭。早晨五点多，他就起床、刷牙、洗脸、添水、烧锅、做饭，菜好后就将菜盘放到箅子上，直到妈起床，汤和菜仍然是热腾腾的。一直到现在，我还非常怀念爹烧的地锅红薯稀饭，甜甜的、香香的、浓浓的、稠稠的，好喝极了。

姐妹三人中，我是老小。我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那时刚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可以生三个。妈生下我后，爹的一个战友过来随喜，看我白白胖胖的挺惹人爱，便跟爹妈商量要领养我（他家有两个儿子缺女儿），让他们再生一个儿子。谁知我那一向从不单独做决定的优柔寡断的爹断然拒绝了这个好心的建议，说：“这闺女我们把她生下来就能把她养大。”

每每想起此事，我总在心中想象着老爹彼时那铿锵有力的话语，心里就会生出感动和对老爹的敬意。在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到现在还没有消除，没有儿子在潜意识里是被人看不起的，更不必说在那个年代了。但就是我那没钱没权又没多少本事的老爹，不仅给了我生命，还毫不犹豫给了我在这个虽然物质贫穷却充满温暖幸福的家庭生活长大的机会。这个居家恋家的小男人，这个曾经让幼时的我有点儿不理解甚至有点儿看不起的目不识丁的小男人，用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诠释他对母亲的尊重和对这个家对女儿的热爱！

事实也是如此，姐妹三人中，我最受宠。大姐漂亮聪明、成绩优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很早就知道体谅父母，本可以有更好上学机会的她为了两个妹妹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执意不顾母亲和老师劝阻，下学进厂，从此走入社会。二姐虽也聪明但也淘气爱玩儿，没少挨训，初中没毕业就不想上了。只有我，为这个家出力最少，一直舔舐着父母姐姐的血汗，考上学跳出了农门。仔细想来，如果我还有一点点小聪明的话，应该像爹吧？他虽然没念过书更不会识谱，但他却吹得一口好口琴，和弦伴奏，琴声悠扬自得、汪洋恣肆，如果我随便哼一首歌，他定然能吹奏出来。而且他的木工活做得非常精致，还会雕花。今年在五一进城之前，他为自己揽了一大堆活：给乡亲们做小马扎，说是该走了给大家留个纪念让大家念着他的好。爹应当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

爹经常以我为傲，经常不厌其烦地教育我那两个调皮的外甥：“你三姨上学时从不看杂书，电影在咱家门口放她也不看，天天学到半夜，第二天四点多就起来学习。你们要有你三姨的一半就好了。”每次喝完酒，他就会雷打不动地唠叨：“我的闺女，三搅儿，你爹活一辈子知足了。我有仨闺女，有仨好女婿，进了城住上了楼还出去旅游旅游，咱村的人都气盛我哩，说我有福。我一想你德功爷说让闺女上学也白上的话我就生气，呵呵，现在他可没我过得好哩。”

每当此时，看着像孩子一样的老爹，我顿时觉得很惭愧。不禁想起了小时他背我抱我亲我时的镜头，想起了我不爱喝面条泪水涟涟时他就忙不迭给我做汤的情景，想起了他亲昵地喊我“三搅儿”时充溢的爱意，想起了他骄傲地在村人面前炫耀他的闺女又得了几个奖状的情形，想起了我考上学那年大队送电影送200元奖励时他毫不掩饰的快意，想起了我工作后每次回家他和妈忙着择菜给我溻菜馍的忙碌，想起了我结婚那天婚车走后爹娘脸上的笑意渐渐转为无限的惆怅，想起了我生女儿时他在产房外面呆了一夜直到下午两点女儿落地才肯回家的执拗，想起了我调进城后每两周回家时二老如过节似的快乐，想起我嗔怪他时他呵呵的傻笑，想起他今年刚进城时的无所适从……

记起了一则短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妈妈煮的菜太淡太难吃；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爸爸老是咳个不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父母喜欢喝稀饭；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父母过马路反应慢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父母不再爱出门；如果有这么一天，说明父母真的老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你留意过这些吗？……

是啊，我留意过这些吗？我何曾留意过这些？

不知不觉中，老爹真的已经老了。他的眼神不再清亮，他的头发早已掉完，他的步伐变得迟缓，他的笑声不再清朗，他的反应有些迟钝，他的饭量正在递减……

而我，只有在做了别人的妻子后，才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爱人、一个男人别家离子的诸多眷恋和不舍，才体会到所有爱家的男人无论他有多强大终归抵不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诱惑，才体会到那时爹的艰辛和他朗朗笑声中无以言说的酸涩，才体会到这个男人的诸多不易……我的老爹，我是不能原谅自己对你曾经的忽视，不能原谅自己曾经明明看到与妈亲热聊天时你眼中的落寞却硬下心肠不愿与你多说的不耐，不能原谅自己只是一味地给你买电动剃须刀、听戏的老年MP4却从没想到此时的你心灵是如何的孤独是听千首戏曲也无法填满的空寂……

老爹，对不起，你的“三搅儿”该怎么去弥补她的过失？

“慈父之爱子，非为报也。”亲情是什么？如一幅水墨的山水画，洗去铅华雕饰，留下清新自然；如一首深情的歌，宛转悠扬，轻吟浅唱；如一阵和煦的风，吹去朔雪纷飞，带来春光无限。但切忌去大肆地挥霍它，并心安理得地享用它。——因为爱也是有温度的，你用冷心去触摸它，它是低温的；你用热心去触摸它，它才会燃烧得更炽烈。

所以对爱我们的父母，不能再忽视他们内心对孩子情感的需求，要像爱孩子一样去爱正在老去的他们，陪他们顿饭、说会儿话，他们就会无限满足。趁着他们还健在，好好爱他们。

而当我终于明白这些时，老爹正在渐渐老去。

我不能再迟疑。

“老爹，生日快乐！干杯！今儿闺女陪你喝醉。咱攒着劲儿活着，养好身体，明年暑假我带你去你当兵的地方，咱去云南！”

“傻闺女，不能花你的钱，爹知足了！知足了……”然后是一声咽泣。

我的老爹，他又醉了。

世界上的父亲多种多样，与许多文艺作品中作者笔下那些或深沉儒雅或知识渊博或幽默达观或事业成功的父亲形象相比，老爹是没法比的。但是，老爹，在你“三搅儿”的心中，你是最好的那种——我的！

世界上真正的英雄就是那些让孩子的生活有所不同的男人们。在我三十余年的生命中，有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我的生活、浸透了我的魂灵，甚至连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找的对象其实骨子里跟老爹是那样的相像：一个爱家顾家胸无大志却将整个热情投给家庭的“小男人”。

我的至情至性的老爹，您没有文化，而我虽跻身于小知识分子之列，却很难再见到您这样纯粹的人。

谢谢您，老爹。

谢谢你，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英雄老爹，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