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林”纪事

一提到狮子林，人们总会不约而同地想到闻名于世的苏州的狮子林公园。苏州的狮子林公园里的石狮子是由五百余块太湖石垒成，在经年的风化雨落中演释成各种各样姿态各异的大小石狮子，真可栩栩如生，风骚无限，风情万种。

然而，我说的狮子林，不是在苏州，不是用石块垒成的，而是由十余棵大小不一、高低不同的银杏树组成，它们靠近今宝钢练祁河朝南岸的地方，构成了一片葱茏的银杏树林，此树生长奇特，其雌雄异株，生命力旺盛，形态高大挺拔，数百年不败，每一棵古银杏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一】

这就是我故乡的银杏树，沉栽着悠久的历史，浸润着故乡的爱和历史的不屈声音。这是一处故乡人熟知的鲜为人知的古银杏群落。至今成为绿色宝钢的标志之一。

明清时期，这里地势平坦，潮起潮落，常有长江顺流而下的船只和从东海方向靠近吴淞口的船只误航，缺少明确的航行标志，船只一进三夹水的地方，由于方向不明而翻船的不计其数。

说来也巧，清乾隆年间，宝山月浦有一举人名叫张金惠的，出任福建寿宁、福安知县期间，为当地百姓做了许多兴教和抚慰平民的好事，但因禀性耿直而不被重用。张死后归葬故地宝山，选择了练祁河口南岸的靠近长江江堤的地方作为墓地，事后人们在垒起高高的土丘上种植了榆树、柏树，还有古银杏十三棵，这些银杏后来剩下十棵，长得郁郁葱葱，蔚然成林，久而久之，它们成为航行者指行方向的天然标记。

随着年月的变迁，银杏树群傲然挺立，从吴淞口三夹水方向西侧眺望，就像一只雄狮傲然挺立，在长江与黄浦江、东海交汇的地方观望，形如蹲狮，首尾毕具，人们故称为“狮子林”。从此由江海入吴淞口的船只都以狮子林为标志作航向，成为绿色的航标灯。

这里留下了爱国名人林则徐的足迹。道光十五年（1835），时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为修宝山、金山海塘，他实地踏勘上海海岸线，他在狮子林畔反复察看地形，加修胡塘大堤等，留下了他闪光的足迹与身影。

由于狮子林是江海门户，光绪十五年（1889）清政府又在离吴淞炮台三十余里外的狮子林边修建了土炮台，兼防南北两路敌舰从东海和黄海方向夹击。炮台高出江面近二丈，设火炮四门，光绪二十二年又增设二门新式口径的大炮，到民国时有炮十四门，成为又一处军事要塞。炮台映掩在浓密的林下，成为一处天然的防御地。

【二】

狮子林在经风沫雨中越长越高，越长越大，到六十年代，最高的曾至要超过三十余米，相当于十二层楼房那么高，它们相拥一起，从“小狮”变成了“大狮子”。狮子林从此不仅是江上老船员熟悉的江海门户，也是一处闻名中外的著名古战场。

历史永远记录着狮子林的一页页画面：抗战期间，狮子林也是中日战争的主要阵地。但因狮子林的古炮台年久失修，且炮又落后，其射程仅八千米，因此虽然血战，但难以抵抗敌舰和飞机的围攻，炮台多次失守。

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日寇突然又从狮子林边的滩涂登陆，日本鬼子像一群群野猪在嚎叫，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就在这块土地上发生了，百姓的房屋在熊熊的大火中燃烧，日寇的嚎叫声与遇难同胞的惨呼声混杂一片。鬼子每到一处都是烧杀抢掠，他们残踏强奸妇女，无恶不作。村庄田野里的小路旁，老人和妇孺的尸体到处可见。鲜活的生命在日寇的屠刀下几乎消失殆尽，这就是日寇在中国推行的“三光政策”血染狮子林的罪行。

然而，人们并没有死绝，狮子林仍然昂首望天，像征着中国人民宁愿战死在这块土地上也不愿葬身异乡，不做侵略者的奴役的铮铮铁骨，斗争在这里持续不断，创造了中国军队几夺炮弹阵地的血染战斗的故事……

狮子林附近的江堤是用于防御长江水涨潮泛滥的，堤外大多用木头打桩后堆上土石，防御江水的能力不强，一到台风暴雨，海塘常常被冲掉，但是冲不掉一棵棵高高挺立的银杏树，由此，这狮子的神威就越发显示出来了，它不仅仅是航船的标记，更是长江发大水时的难民救星。

民国初年，长江发大水，冲垮了江堤，汹涌的洪水淹没了附近的村庄，人们来不及撤退，眼看生命垂危，附近村庄的人们纷纷架梯攀绳爬上了高高的银杏树。百余人坐在各树的杈上安然无恙。树下洪水翻滚，一片汪洋。树上虽有哀伤，但终于保持了生命。洪水退后，只要有人什么都好，自救盖房，耕作生存，人们又唤狮子林为“救命狮”。

【三】

小时候，我们常常要绕小路步行七八里路去看高大的狮子林。星期天和假日是必去观赏的，常常会约上十余人在那儿玩上一整天。

狮子林的夏天是乘凉的乐园，树下全是野生的草坪，银杏树紧靠一起，像手拉手的姐妹们一样，在河道的空间撑起一把绿色的巨伞，坐在草坪上凉爽极了。没有风的时候，坐在下面也凉风习习。大家坐在草地上讲故事，讲清陈化成英勇作战和明朝钱三持捉野马的故事。有时高兴的时候还和旁边放牛的小朋友商量，征得同意后就骑在农家养的大水牛的背上，还把自己扮演成古代骑牛将军黄飞虎，骑在牛背上显得威武神气极了，充满了浓浓的童趣。

除了这，我们还在银杏树边玩捉迷藏的游戏，乐得美滋滋的。狮子林还是鸟的天堂，除了八哥和其他鸟雀外，喜鹊最多。它们成群结队地飞上落下，树上还筑有许多的鸟巢，上上下下的很多。一到小鸟学飞的季节，那正是鸟的自由世界。除了喜鹊外还有远来的白鹭和灰鹭也偶尔借宿在树顶上，它们以此为乐，每天鸣叫不息，歌声响彻附近的田野村庄。

最可怕的要数老鹰了，它们常常从晴空中突然飞来偷袭小喜鹊。它们用脚爪把小鸟抓住，然后飞向遥远的地方。有时，众喜鹊们发现了就会群起而攻之，会把老鹰赶跑，很是惊心动魄。所以我们每次去狮子林下活动时，总要带几个弹皮弓，看到老鹰蠢蠢欲动时就会给它们来个迎头痛击。

有一次，一只老鹰从高空俯冲下来想爪小喜鹊时突然被我们发现了，赶忙用皮弓对着一齐紧射，几发石弹就击中了鹰的眼睛，老鹰眼瞎了，就掉落地上，被我们扑上去活活捉住，至今回忆起来犹在眼前。

夏去秋来，银杏叶渐渐由绿变黄，待到晚秋，已是金黄一片，那景致更让我见而倾心。最美的是黄色与红色，金黄色叶子在阳光中最美，所以银杏的秋叶，应是最美的。失去烂漫的夏叶，迎来秋叶的静美，犹如一幅清新扑面的鲜丽水彩画。

到了金秋，狮子林在天气的染色下大变样，翠绿色的外貌不见了，待之而起的是一片全黄色，绿狮变成了金狮；树上结满了成熟的银杏果，成千上万的，像万千铃铛在叶间晃动，远远望去像是一头金狮。这时，村里的人们就很有秩序地把旧被单和蓆子铺在黄了叶的草地上，风吹着树枝缓缓摇动，发出江潮般涌动的声音。

银杏果被风摇动，已经成熟的就纷纷落下，这真是一场奇特的银杏果雨，密密的，黄绿相映的，铺满一地。这情景可以说是狮子林内独特的风景。傍晚，人们会收起铺在地上的喜悦，用篮子装起银杏果，然后兴高采烈地捡回家，他们把银杏果放在水缸中一浸，脱去果衣，便见果壳，壳里面的肉是嫩绿色的，放在灶头里火一烫就会裂开，吃起来软软的，香喷喷的，是上好的食品。

那时候，我们不去争捡落在草地上的银杏果，大多在地头的田埂上寻找，因为被风吹动的果实有的要飘到离树外数十公尺之外。我们把落在田头的银杏果带回家，然后脱去皮，过几天后全家人围桌而坐，美美地品味鲜美可口的银杏果。

冬天降临，金灿灿的银杏叶在寒风中无奈脱落，终于只剩下枯干的桩头，几乎整个隆冬，我们常常踏雪凝视这些银杏，常常为它们担心得不由感到心寒。

到了春天，经几场朝露的滋润，银杏几乎又是一天一个样，仅仅半个多月，竟然又恢复了浓绿色的美丽风貌，满枝的绿叶似一把把嫩绿色的“折扇”布满枝头，重新铸成一柄馨人心脾的大绿伞。我们的心，常常也随之飞扬起来……

【四】

1978年，全国最大的现代化钢厂宝钢落户狮子林一带。古炮台畔建起了现代化的钢铁企业，围绕如何搬迁的问题众说纷纭，人们爱它们，保护古迹需要它们。古老的银杏林，在岁月的呵护中仍然苍劲挺拔，枝叶繁茂。巨狮雄峙江边，钢城有风景，“狮子林”依然在时代的天空中繁茂。

狮子林银杏树距今已有200多年的历史，是国家二级古树名木，也是上海目前少有的保存完好的古树群。如今，陪伴这片银杏林的不再只是海风和涛声，而是入云天的高炉和伸着巨臂的码头吊车，还有数不尽的管道，江边巨轮的鸣笛声在为它们奏乐，五彩的厂房在为它们作画，雄伟的码头，在为它们歌唱……

浓荫覆盖、挺拔的百年银杏依然坐落在练祁河畔，它们与钢城中的梅花鹿为伴，为宝钢成为花园式的工厂，为宝钢的“绿色制造”树起了一道形象工程。

从当年铁马奔腾的古战场，到阡陌纵横的农田，再到我国最先进的现代化钢铁企业，狮子林这片古老的银杏林，见证了长江入海口的百年沧桑，也见证了宝钢建厂以来的发展变化。不变的是这里依然是蓝的天，依然绿的水，依然是清新的空气和四季张扬着的狮子为伴，绿了钢城一角的天。不过，它们不再落地野外，已经是幸福的“狮子”了，是吸引人们观赏的美丽“狮子”。

【五】

今天，当绿色成为人们的向往时，人们在回忆和记住这狮子林的风云变幻的同时又在呼唤有关部门，在游者参观宝钢的行程中如果再加一道大菜，让他们在参观现代化工厂的同时，再来看一下百年留下的狮子林，然后在欣赏中绿一下心肺不就更好吗？因为这不只是一种看的快乐享受，而是对历史的回顾，何乐而不为呢！

啊！故乡的狮子林，你用四季的银杏叶将优美的线条融合在同一张叶片上，上面印着宝钢的名片，就会在色彩的变换中让人品味无穷，浮想连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