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村庄(二)

吴北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10-14 13:26 责任编辑:梦海晴空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40637
编者按

寂静的村庄因为丰富的景物而增添了无限光彩,看着熟悉的村景,怀想那些温馨的往事,再看看如今变得冷清的家乡,真的令人无法不流泪。一幅动静结合的水墨村庄,让我们看到了现在农村人口流失的现状,引人深思。

会有这样的时候,那个村子突然安静下来,万物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其实那庄子里有许多东西在动,可它们都不张扬,母鸡领一群小鸡在觅食,羊在山坡上吃草,猪在圈里哼哼,它们都像这个庄上的人一样,收敛着形容,不自觉地显出谦虚的表情。

树也静着,许多的树连成一片,构成极美的风景,它们通常都是动着的,摇头晃脑,搔首弄姿。突然间就与风达成了默契,风与树能达成默契是不容易的,在更多的时候它们是冤家。毛主席曾说过,树欲静而风不止。

春天,万花竞放,石榴花火红,一树的石榴花开了,把枝头装点得像火一样地燃;而梨花开时是一种纯洁的白。儿时对纯洁一词并无很深的理解,但的确喜欢花的白,看上去那样干净,一尘不染,栀子、槐花……它们开放的时候,都是团团簇簇的,农人赶集般地聚集到一起,却一点都不张扬,繁华的场面却被它们弄得无声无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它们都是像咱村庄的那些谦谦君子么?是。

还有大片大片的石头,它们曾经在高高的山岭上占据着一个位置,端端方方地晒太阳,看月亮,或许是一头牛,或许是一个调皮的孩子,或许是风雨,或许它贪玩,一厥屁股,一路翻滚到山下来。在这里,它们发现自己成了另类。大片大片的石头堆积在一起,它们在等待着什么,是希望在新房新路上派上用场么,希望玩童用画笔在它们的身上画上两笔,希望双飞鸟的栖息,希望生出一身丝绒一样的苔衣……它们静着,静物油画一样地堆积在那里。

大片的水,它们曾在雨后从田间塘里溢出,飞瀑流泉般地流淌。瞧那招摇劲,囚人越狱般地呼啸逃窜,甚至鱼儿都视它们为罪人,拒绝它们的裹挟,因为无数次我们曾用竹篮在这样的流泉里逮鱼,总是失望而归。忽然间,这些流泉都消失了,山林田野静下来,它们是让一个仙人收入法网了吗?一定是的,田野池塘里从此水波不兴,被训服的罪人竟会如我村庄的村民,有着朴实到令人心碎的谦逊。

一日三餐之前,村里也是静的,突然有一股股炊烟升起,那烟是香的,能香到云层中去,很快就有了米香,也香到云层中去,让大片的云朵闻到,那一瞬间,云朵会垂下身来,云儿妄图冒充炊烟,偷做仙子般的香草美人。

那些忙了一天围着灶台转悠的夫妻,他们相聚时谈论的话题,一定是关于地里的事情,关于牲口的事,关于枣梨杏果的事,很少需要提及孩子。孩子真的不需要提及他们,瞧,只要给他们吃饱,他们过得多欢啊。孩子都是愁生不愁长的,你只要把他们生下来,就任由他们去生长,由着他们长大,他们都会长成壮劳力,长成新郎新娘。是的,仿佛一夜间他们就长大成人了。

瞧,又一个孩子长大了,路遇一长辈,脆脆地叫一声,长辈惊叹:“这是二表哥家的孩子吧,长这么大了,怎么认得出来啊,唉,你们大了,我们就老了。”

说话间,大块的凉意与风同来,山上的乱石也能发出声音了。椿树的干却笔直地挺立着,而那些叶子象空中失败的伞兵,充满敌意地一片片降落,摇晃着身姿十分地不愿,留恋着枝留恋着干留恋着艳阳晴空。是的,叶子是树的舌,它们在高高的枝头笑过喊过说过悄悄话向蓝天白云作过一次次的问候,现在它们被风齐刷刷地割下来,它们会疼会流血,树也会疼会流血。我伸双手迎接着它们,将一片叶子接到手中,立即查看叶梗的根部,那儿果然有刀割的痕迹,有湿湿地像血一样的东西。

突然而至的一天,那些树都光秃了,风划过树梢,树枝发出尖利的噪声。没有了叶,树用枝说话了,那几乎是刀割一样的嘶嚎,是魔鬼一样的呼喊。铺天盖地的叶子,铺天盖地的舌们,它们的相聚,它们的占有,曾让一个春天一个夏季那样的繁荣喧哗,如今枝头在哭喊,那些剑一样的枝梢,像母亲哭喊着儿女一样的哭喊着它们。

北风中,一个老人放下他紧握多年的农具蹒跚着立在村口,像一幅画儿一样。

这幅画儿让我看着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