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殷亲恩何处诉

蓉儿，蓉儿！

爸爸？！？！不错，是爸爸铿锵的脚步踩着大铁门咣当的余音穿过庭院而来，我豁的撩开薄衾从床上坐起。窗外有影一闪，父亲便立在屋子中央。

爸，爸，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惊喜的不可置信的凝视着父亲，后窗斜斜投进一缕夕阳，父亲笼罩在温暖的金光中．多年不变的银灰黑格的呢外套，清瞿的郏，或许因了夕阳，父亲溢满欢喜的眼反射着晶亮的光芒。

爸爸，你回来了？那么远回来，你累不累？我噙着泪问，父亲，你真的从天国里回来看女儿了么？

你在和谁说话？身边有人问。

和爸爸，你看，爸爸回来了，真的，真是爸爸啊，你看啊，是爸爸，是爸爸……我摇着身边人的臂，焦急的解释，可身边的人还是摇头。

爸爸，你说话呀，说你真的回来了哦。我上前双手去握父亲的手，明明握住了，为何没有任何温度，不热也不凉，吃惊间，在金色的光晕中，父亲慈祥的笑容渐渐后退，后退……]

爸爸，爸爸……

想追上去拉住父亲，小时候不愿让爸爸离开，只要哭着扯住他的衣角，他便会心软的将我抱上永久自行车。可是，这次，怎么努力也抓不住哦，嘤嘤嘤……

蓦地睁眼，落地窗外一片金辉，原是南柯一梦！梦里，父亲呼唤着我的乳名，父亲熠熠生辉的眉眼，父亲慈爱的笑，追不上父亲的委屈……那样的毫发毕现，那样的真真切切，心，瞬间疼痛，痛的我在初秋的黄昏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在一缕昏黄的晚霞里失声痛哭……

这是在父亲去世十个月里唯一一次思念到放声大哭，只有刻骨的尝过思念滋味的人才会懂得那种痛，隐隐的，闷闷的，无处追寻的茫然，绝望，委屈……

或许真应了宿命，天蝎座的女人就是伤口最难修复的女人，天蝎座的人不擅表达感情，冷漠的表相下积压着狂烈的爱，令人无法捉摸，甚至让人视为无情而孤立起来。

在外漂泊二十年后，今年三月回到故乡小城，算是尘埃落定，可是半年了，我从没有回过故乡小镇，姐姐和母亲催我回家一趟，我总用各种借口推辞。姑姑也几次兴冲冲的叫我：走，姑姑带你回老家去。

我……我……我支唔，令姑姑很不悦，敛起笑容起身而走，伏在窗口看着姑姑身影消失在楼下，我早已泪流满面。

没有人知道，在父亲猝然离世的几个月，我是多少次于梦中哭醒，多少个恍惚里泪水悄然滑落，在写字时，在看书时，更有许多次是在做饭时，想到父亲喜欢吃的菜，泪水便不知不觉中滚落．

有几次被女儿发现，小人儿怯怯的扯着我衣角，忧郁的望着我问：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我蹲下身子，将女儿弱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妈妈想你外爷了。女儿懂事的不言不语，用小手轻轻的拍我的肩，哄慰哽咽的我。或许母女连心，或许女儿懂得自己看似洒脱的母亲真实的怯懦。

我承认自己的怯懦，却不敢示人，我没有勇气告诉身边的人，我不愿回家，不是因为我十三岁就离开家，与那里的山水早已陌生，与那里的亲人都已淡漠，更不是因为我成了城市人而嫌弃那个小镇的偏远。而是，我怕面对那个再也没有那张容颜的家园……我知道自己一旦接近那个小镇，便会开始流泪，甚至痛哭的溃不成军，所以我一再年延迟归期，想等自己真正的能淡定的接受生老病死这一无奈的现实。

可是，我能接受生老病死这一自然规律，却无法释怀自己一生的憾！

我知道，自己十三岁开始离家求学之后，从父亲的信里看到过斑驳的湿痕，我懂得父亲是怎样的思念牵挂他的小女儿，虽然他从没说过一个思念，他也是羞怯的一个男人，他羞于向女儿表达一个父亲的思念，甚至自责自己不能照顾女儿，而自惭到不配对女儿说牵挂。

那年冬天生了场病，几年后，无意间听妈妈说，爸爸听到我生病在外时，一个人走向单位，当时天正下着一冬最大的一场鹅毛大雪，爸爸没有骑车子，五公里的路，就那样在人影稀少的大雪中走啊走，泪，流啊流……

虽然妈妈当笑料地一说而过，我心却深深一震，我的不擅表达的父亲啊……

五岁那年，按年龄我不能入学，可是打小就爱看书的我硬是摇着父亲的手苦苦哀求要上学，生性刚直的父亲终于开口求人，我获允可以上学。三十年后，我还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父亲牵着五岁多的我穿过长街去报名，临街的供销社门前新砌了水泥地，我牵着父亲的手，在那水泥地上蹦跳着走过，头顶两侧的小辫一晃一晃的打着我的小脸……那一刻痛彻淋漓的甜蜜快乐，在往后的三十年中再也不曾有过。

如是说这是父亲给予我人生最初最深的一次得偿所愿的幸福快乐，最后一次触到父亲爱的温度在多年后也是恍然如昨。

那是在离家十年后，经历了许多人世的冷暖，尝过了一些爱恨情愁后回家，抵家的当天晚上父亲值班不在家．第二清晨，我早早就醒来，只是不愿起床，怔怔的望着摇曳在窗棱上的杏树枝桠，耳畔响着母亲扫院子的刷刷声，就想那样静静地躺着，让思绪漫无方向的神游。，

然后，大铁门咣当一声响，父亲大嗓门便响彻了整个院子：我来扫，你做饭就行！

嘘，声小点，还有人在睡觉哩。母亲轻笑着呵止父亲大了一辈子的嗓门。

果真父亲压低了声：谁？谁回来了？低低的声音里很是欢喜，夫妻间的默契，父亲估计都猜出是某个孩子回来了。

你自己看去，脚步放轻点啊

好，好，父亲应着，奔向窗户的脚步声明显放轻。

那时心灵受重创的我还不知该如何装作若无其事的面对父亲，只好装酣睡，却用耳朵捕捉着父亲的每一个举动。

父亲轻轻的推开竹帘，进门后又轻轻的将竹帘慢慢放下，怕竹帘发出悉啐声。放好帘子，父亲蹑手蹑脚的走到床头，低下头辨认，我嗅到沐着朝阳回家的父亲身上清凉的空气味道，和父亲一直抽烟的淡淡烟草味。

呵呵，额碎女子，额碎女子回来了！呵呵，父亲低笑自语的端祥了我片刻，然后抬手，在我下巴边的郏上轻轻一捏，又放开。这是小时候爸爸最爱对我们兄妹三人做的疼爱动作。

呵呵，睡吧，我娃回到家了，想咋睡就咋睡。父亲自言着轻轻转身走向门口，他依旧小心翼翼的卷起竹帘出去，即便他再小心，竹帘还是发出拍打门框的细碎声，父亲似乎想制止的在帘外站了片刻，刚好母亲的脚步声也移了过来，我清晰的听到父亲说：把帘子换了去，簌簌簌簌，讨厌的狠！

挂了一年了，女子回来了，就让换了去，是女子又不是皇上。母亲明显在调侃。

哼，额女子比皇上重要的多。父亲欢喜的回呛母亲。

郏边是父亲手指尖尚未散去的温度，鼻尖是父亲身上清凉的气息，耳边是父亲毫不掩饰的欢喜，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这是父亲最后一次表达对女儿的疼爱，只是，他或许遗憾女儿不知道自己如何的爱她，其实，父亲，女儿清清楚楚的知道，女儿在多年以后，自己为人母之后，依然清晰的记着那个清晨你身上清凉的晨光气息，记得你指尖的温度，记得你舔犊的深情……

父亲一生都在自责中泅度，他觉得上对不起中年丧夫的奶奶，中对不起少年失去父亲的姑姑和叔叔，也对不起相濡以沫的妻子，下对不起我们三兄妹，他觉得自己不能替孩子解决生命中的难题，是他做为父亲的失职。

当然，在少年不知世事艰的年纪，我们是怨过，气过．只是在我们面对了人生的风雨后，我们深深懂得了父亲的无奈，父亲的不易，更懂得了父亲对我们深难触底的爱．

或许，父亲留给我们最大的财富，就是爱！他用自己的爱同时教会了我们如何去爱！爱自己，爱亲人，爱朋友，爱身边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人，甚至教会了我们如何一厢情愿的爱这个不尽人意的红尘．

父亲默默无言只想付出不问回报的爱，像一条无形的力量，坚不可摧，将我们兄妹三人牢牢的吸引，我们对家的依恋，和彼此间的相亲相爱是令四邻可望不可及的。尤其在我们见证了一些世事，历了一些亲人的生离死别，我们更是明白了家的概念，在这尘世的风浪中，我们就是一只舟上的行者，我们必须紧紧相互依靠，相互取暖，而父母便是舵手，是我们的重心。外面世界很精彩，外面世界有太多人情冷暖，我们都飞厌了，累了，我们都渴望回到家回到父母身边，重新开始小时候环绕父母漆下的那种日子。

五年前，父亲生病时，兄长和姐姐很干脆的辞掉外边正上扬的工作回到了父母身边，只有我不能随心所欲，所以他们都盼我早日落叶归根。我也是天天算，日日盼，甚至憧憬了许多次，回到父母身边时，每个周末，每个春节以及所有的节假日，我们都要陪着父母一起过．父母老了，他们是孩子了，他们曾经给我们那么多的爱，现在轮到我们给他们了，我们要陪着他们，不要他们孤单，我们要象小时候一样吵着跟他们要压岁钱，我们也包红包给他们，让他们猜猜里边装了多少钱，我们就是要看他们惊喜的笑，看他们欣慰的笑，看他们满脸沟壑的幸福笑颜…

可是，就在坚持三个月，便可如愿以偿时，父亲猝然离世！所有的憧憬戛然而止，期待了多年的团圆终成空，十三岁后，便再也没有和父母过一次春节的憾与痛令我撕心裂肺……

父亲临终时，所有的亲人都在场，唯独我在几千里之外，还有老宅里卧床的阿婆，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所以，最初一个月我几乎夜夜梦见父亲，母亲说，大概是你父亲牵挂你，不放心你，他的魂魄追随你几千里，去看你了。

或许这是种迷信，可是凭我对父亲的了解，他会这样的，他对我们兄妹的爱从来都是不偏不倚，对每个孩子都爱到骨髓里．他生前应是无数次想到我生活的地方看看，可惜他身体不好，不能远行，只有借着魂魄来看看他念念不忘的碎女子，是否如其所言，生活的很快乐？要么，是他觉得临终前没有等到碎女子回去而欠疚？

七月时，我终于鼓起勇气回了家，虽然一再分散心绪，可是推开大门的瞬间，泪水还是决了堤，将买给父亲生前钟爱的食品一一供上，不住的喃喃自语：爸，碎女子回来了，你高兴么？爸，这是你爱吃的，碎女子都给你放着啊，你慢慢吃啊，慢慢吃，不够了，碎女子下次回来再买啊．

上次也是暑假，也是如此的和他说，他呵呵的笑着应允，好，好，额女子乖啊，可是，这次，父亲却只能在镜框里笑……，谁说过，谁也不知道，当你哪次漫不经心的说过再见后，便是再也不见？父亲，我不知道，上个暑假笑着跑出你视线后就再也跑不回你眼前了．

父亲，你知道么，女儿虽然终于迈过了这个心结，一场痛哭后接受了我终是不在的事实，可是别一件更为难的痛还等着女儿去承受．八十多岁的阿婆，一直哭闹着要见你，因怕她不堪儿子先行的打击，所有的亲人都隐瞒了您已离世的消息，而我必须去看望她老人家，您最放心不下的血亲．

果真，阿婆几句话后，便不停的问你近况好不好？可不可以用车载你过去让她看看，要不载她过来看看你？我们娘俩隔着半条街，却生不能见面，难道非要在九泉之下才让我们母子相见？

阿婆，我……扭过脸去，我不忍看一个母亲思儿思到哭泣的面容．

蓉儿，给你爸说，阿婆天天晚上梦见他，醒来就哭，阿婆想他，想我儿啊．

好，我说，我说……

找了借口跑出阿婆的房间，泪水再次滑落，走出了半条院子，窗棱上还飘出阿婆的声音：蓉儿，一定给你爸说，阿婆想他啊……

父亲，你知道么？我是如何的不敢面对阿婆，不敢面对在一个母亲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就将她的儿子掩埋了这一残酷的事实！父亲，阿婆一再让我转告她想你，你听到了么？你生前，你一生渴求的母爱温暖，你感受到了么？

父亲，是不是巧合？在我失声痛哭的同时，我想到了入睡前接到的消息，阿婆已四天不吃饭了，医生说，她或许大限已到，这离我上次看望她老人家时隔一个月，当时阿婆迫切想看见你一面，拉着每个看望她的亲友提着同一个条件，让我见见我儿子，好么？我夜夜梦见我儿子啊．

父亲，阿婆是您最放心不下的红尘亲人，以至您在离世前还流着泪，您是不是知道阿婆将要去你的世界了，所以你在这个黄昏来笑逐颜开的走进女儿的梦境？父亲，虽然阿婆去世我们会很悲伤，但是想到可隧了你的心愿，便也释怀，愿在尘世以孝德传名于小镇的您在天国里好好侍奉您至爱的母亲，继续行您的仁孝礼信．

我是准备明天就回家去，看看阿婆，尽管她已昏迷，偶尔清醒几分钟还是念叨着你，亲友们商量好，待阿婆最后回光返照那一刻，大家会告诉她，您安心的走吧，您的儿子已在天国里等你……

父亲，之前我不相信另一世界之说，也不相信托梦一说，可是您离开后，我相信了还有一个叫天国的世界，相信您就住在那美丽的天国里无忧也无虑，所以在想您时，我便抬头看天看云，想看看您究竟在哪朵云的后面．

所以，父亲，我要赶着回家，求奶奶转告您，我们也想您，您的碎女子想您想到心痛，您若有灵兮，请您不要走远，尽管每次梦见您我便会流泪，可是，我还是希望您能常常入梦，让碎女子看到您安好，看到您放下尘世烦忧后的舒展的笑颜……

2012年08月16日垂暮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