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哈智记之五在村里，大哥两次失声痛哭

5、在村里，大哥两次失声痛哭

母亲和大嫂被一群妇女围住了，大哥被大家送进了清真寺，他要在那里做礼拜。

清真寺就在我家老宅的对面，现在老宅由母亲和弟弟一家人居住。而老宅曾经是一座汉族的寺院，在土改的时候，划给我家做了庄廓。其他人都忌讳，害怕在寺院的地基上安家落户。可是，我们家不信这个，不仅一直安然无恙，而且人丁兴旺。

每年演社火的时候，社火队都要在我家老宅前停留，烧香磕头，表演节目。我家也不反对，孩子们正好站在自家屋顶上看社火表演。

爷爷是个非常虔诚的穆斯林，他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做礼拜。每天他都是在天没亮的时候起来，到清真寺做礼拜。他回来的时候天才露出鱼肚白，我们就被他喊醒了，准备去上学。回家后他还要高声背诵《雅辛章》，几乎都是天天如此。后来，他几乎晚上不睡觉地做礼拜，一直到去世。爷爷闲暇时就端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与过往的年轻人开玩笑。他是村里的老寿星，活了九十八岁。

宗教政策放宽后，有些人与父亲协商，让我家从老宅搬出来，村里给我们解决庄廓，他们想重新建造寺院。父亲提出让他们在村里给我们一块位置较好的地皮，可是没有办成。后来，他们把寺院建到东山坡上了。

大哥在村民和亲人们的簇拥下进了清真寺。这座清真寺是在青海解放前由一个生意人修建的。原来的大殿是砖木结构，砖是清一色的青砖，木是清一色的松木。古式的松木条形门和花窗。上面没有上漆，保持着松木的本色。

我记事时，人们做礼拜的非常少，而且都是在自己家里做礼拜。清真寺大殿被用作了生产队的粮仓，清真寺的地皮也被分占，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院落，而且不是做礼拜的场所。后来，八十年代粮仓失火，大火把大殿和里面的麦子付之一炬。大哥和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冲进火海抢救粮食，身负重伤，险些伤命。

现在的清真寺是在父亲当学董的时候重新建造的砖混结构的庙宇式建筑，大哥当学董时又进一步完善了里面的基础设施。

进了大殿，大哥只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就已经泣不成声了。就这样他做完了两拜礼拜，在最后的祈祷时，他失声痛哭。我也被他感染了，摄像机的寻像器一片模糊。

小时候，一放暑假，父亲就让我们到清真寺念经。清真寺有个后院，里面有长把梨和其它果树，那里就是我们的花果山。就是在那里我接触了正规的伊斯兰启蒙，现在所会的几个索罗（《古兰经》章节）也是在那个时候学的。在考大学的那一年，虽然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全校第一，但是那所学校在每年的高考中都是剃光头。我就想如果进不了大学，就进清真寺。父亲同意我的选择，但是我却与清真寺失之交臂。远离了家乡，这座小小的清真寺却执拗地经常入梦。怎么可以忘记花果山那短暂而快乐的时光呢。

出了清真寺，我们去了坟垣。

在我家，爷爷会的《古兰经》最多，父亲和叔叔都会的不多。父亲一直有个想法，就是给我们这个家族培养个阿訇。他把希望寄托在我的两个堂兄身上。他们是孤儿，父亲一直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在他去世前，一直叮嘱我们，不能把两个堂兄分割出去，给予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

大堂兄因为眼睛患有白内障，而且越来越严重，只好放弃。二堂兄高中毕业后，四处求学，我们想他会成为一个阿訇。当时他对自己也有信心，可是结婚后，由于生活所迫，他放弃了继续求学的道路。不过他还是我们家族中阿拉伯语知识最好的一个。现在他的女儿也从青海民族大学的阿拉伯语系毕业，准备出国进一步深造。父亲的愿望在他去世之后，正在逐步实现。

大哥是个重感情的人，他按照父亲的遗愿，一直尽心尽力于“长兄为父”的职责。现在家族中有什么事情，都由他来主持。这次带母亲去朝觐的一切费用，也都是他一个人包揽，他回绝了我们其他人的资助。他体谅我们其他三弟兄的困难：二哥正在供养三个大学生，我刚刚在西宁贷款买了住房，弟弟正准备盖新房。

带母亲一起去朝觐是大哥的一个热切愿望，可是母亲超过了规定的岁数。大哥想方设法托关系，最后听取了一个人的建议，用我家一个亲戚老太太的身份给母亲办理手续。可是，2010年没有去成，到了2011年，那个老太太的岁数也过了限。

朝觐又出现了问题。我也找人帮忙，也是无计可施。还是大哥经常到公安局和宗教局求情。办理人员说，不带你的母亲不行吗？大哥说，不带母亲去，我朝觐有什么意思？如果办理不了，就把费用退回来，我们不去了。办理人员被大哥感动了，他们请示了领导，破例给母亲办理了手续。听到母亲的签证办下来的信息后，我心里很难过。大哥是一个文盲，又是一个残疾人，可是他忍受着爱子离家出走的悲痛，硬是把这么棘手的事情办理下来了。

在大哥身上有父亲深深的影子，在父亲去世之后，他就是我们家族中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

在坟垣的祈祷中，大哥又一次失声痛哭。面对自己的先祖，他应该是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