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哈智记之二——坟垣，探望逝去的先人

略作休息后，大姐提议四位姐姐去游坟，我尾随她们而去。

坟垣就在村子的一个小山坡上。那里原是一片瓜地，上面铺满了拳头大小的鹅卵石。那里是一个旱台，只能靠雨水滋养。但是就是在这样的旱地里种出的西瓜更加甘甜。

我记事的时候那里已经不种西瓜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里有几座没有人主的汉族坟堆，一直没有人来扫墓或者上坟，他们似乎早已被遗忘了。

就在这几座坟堆的附近，有一个长条状的坟堆，痕迹已经不是很明显了。村子里的老人说，那里是一个万人坑，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那个万人坑里埋葬的是什么人的骸骨。只是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在那里挖麦门冬时，无疑中发现了一个骷髅头，当时浑身就像电击了一样，一溜烟跑回了家，以后再也没有去那里玩了。

以前村子里的回民公墓就在我家后面的一个平台上，修青藏铁路时占去了其中的一部分，那些坟墓只好搬迁到了现在的这个坟垣。前两年青藏铁路又修了复线，老坟垣被彻底地占用了，所有的坟墓都被搬到了新坟垣。

从家里出来，顺柏油路东行五百多米就是一条小山沟。小时候一到春天，就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水从大山深处蜿蜒而出，一直流进湟水河。村里的妇女们经常在艳阳天里端着脏了的衣服，到河边洗涤。她们都是结伴而来，欢声笑语不断。被她们洗干净的衣服和被单之类的就晾晒在小河边的白刺垛上。而我们这些小孩子就用河水泡开坚硬的红粘土，用它制作在电影里看到的飞机、大炮、汽车、手枪之类的玩具。

等我不到十岁的时候，那条小河就突然消失了，除非在夏季偶尔流出一些浑浊不堪的泥浆，再也看不到它清丽的模样了。

干涸的小山沟里布满了鹅卵石，没有水的滋润，那些石头就像散落一地的白骨，给人无限的落寞。

现在里面开了一家砖厂和一个加工石灰石的建材厂，出出进进的车辆碾出了一条比较平坦的道路。我们就沿着这条路拐进了小山沟，在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我们再顺着一条两米多宽、二十多米长、铺了红砖的山路来到坟垣。

就在这条山路的脚下，有棵小叶榆树。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它已经生长在那里了，不是人有意地把它种植在那里的，它是随风而来的一粒榆钱，无意间落地发芽，慢慢成长成一棵小树的。

我似乎记不清离开村子时它的摸样了，应该和意气风发的我一样吧。没有水的滋养，它生活得非常艰辛，枝干皲裂。它让我总是想起自己的祖先，那些在厄运中颠沛流离的人群，从富庶之地逐渐流落到边远穷苦之所。

每次回家，我都要去上坟，看看自己逝去的亲人，还有乡亲。绝大多数时候我在黎明去坟垣，一路会听到山雀的啼叫，也会遇到放羊的村民，彼此热情地打个招呼。

坟垣在大哥当学董的时候被圈了起来，回族村民义务劳动，用废钢丝绳和铁丝网围了一个近十亩地的坟垣，还安装了一个铁门。这样村里的牛羊就不会跑进坟垣，践踏坟堆了。

我们轻轻打开了铁门，深怕惊醒安睡的亡者。我们向他们问好，之后，来到爷爷和父亲的坟堆跟前。姐姐们都是奔花甲之年的人了，可以说都是儿孙成群。托她们的福，我在不到三十岁时就有人叫爷爷了。这些年她们都开始抓揽教门，都有了不小的进步。

大姐刚刚能诵读《古兰经》，不是那么流利。其实她是四个姐姐中最要强的人，而且也是做礼拜最早的人。只是前几年儿子跑货运发生了车祸，不仅撞死了人，而且自家的一辆大货车被报废。再加上姐夫跑货运欠了许多三角债，别人欠他们的要不上，他欠别人的都是咬着牙一分不少地归还。家里元气大伤，近十年来一直开饭馆，给人还账，伊斯兰功课方面耽误很多。

二姐是个命运多舛的人，快到二十岁的儿子在车祸中丧生，这对她的打击很大，很长一段时间难以从痛苦中自拔。为了让二姐从丧子的痛苦中缓过来，并使她和二姐夫老有所养，三姐就让自己的二儿子入赘到二姐家。后来，二姐有了孙女，她的身体和精神慢慢好了起来，可是她的记忆力遭受较重的创伤，学习《古兰经》非常吃力，一个很小的段落，她好多天都学不会。不会诵读，她只好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为逝去和健在的亲人们向真主祈祷。

三姐是诵读《古兰经》最好的，她和三姐夫在2010年朝觐了。三姐是一个福报的人。三姐夫是一个孤儿，父亲在他刚刚记事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改嫁了，他和体弱多病的奶奶相依为命。三姐嫁过去的时候，奶奶已经瘫痪在床。一进婆家们，她就担负起了照料老奶奶的工作，直到去世。有些人看不下去，就责备父亲说，宁可把女儿撂进黄河，也不能嫁给这样穷困多事的家庭。每次三姐回娘家，都是两眼哭成了水蜜桃。可是父亲还是劝她回去，建设自己的小家庭。他们家的条件越来越好，出人意料地朝了觐。现在，三姐夫整天致力于清真寺的事务，三姐在家照看孙子。

四姐的女儿前几年出家后，她就成了一个人。我们想让她再找一个婆家，可是她说没有心思给别人家做老妈子。她在西宁做点小生意，虽然收入不多，但是正如她说的那样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我们只能听大姐和三姐诵读《古兰经》，偌大的坟垣只有我们五个人。有时候我在春夏季回家，坟垣里开满了淡紫色的野菊花，它们随风摇曳，使这片寂静的坟垣更加幽静。我喜欢在诵读《古兰经》章节的时候，看这些美丽的花朵，也喜欢在诵读之后让自己稍微地沉静在美好的遐想之中。

我的心不由地激动起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甘美和酸涩的混合体。也许这就是眼泪的滋味，有时候我很喜欢这种不知不觉中涌动的滋味。

在坟垣不时传来村里的鸡鸣狗吠，这声音从炊烟轻拢的村落里飘逸出来，就像朦朦胧胧的诗境，让人不由地想起陶渊明那种“欲辨已忘言”的境地。生活给我太多的浮躁，而坟垣却让我涤去尘埃，越来越临近生命的本质。也许伊斯兰教提倡游坟的意义就在此吧。

死亡之路任何人都无法逾越，我们将在生与死之间经受各式各样的考验。与其说人生是一场戏，还不如说人生是一场考试。尽管发给每个人的试卷都不一样，但是每个试卷都有一个标准的答案。每个人都要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直到进入坟墓，都要做自己的试卷。这试卷永远作不了弊，而且自己也无法放弃。

死亡之路的确不可怕，可是我们拿什么上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