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面旗帜之别了军营
生活和战斗了二十年的军营,在挥手告别之际,所有的一切,都浮现在眼前。那是战士们心中的标杆,那是孩子心中的好父亲,那是默默的爱着身边的所有人的崇高的境界。
二
父亲总是在关键时刻做出关键的抉择,然后干净利落地一转身,留给世界一个意味深长的身影。就像那一次,那一个早晨。
1985年1月的那个清晨,雾气弥漫,空气清冷。父亲神情复杂的站在车外,回过身去,注视着那道巨大的石门。门内门外两个天地。“再见了,我的军营!”“再见了,我的部队!”“再见了,我的战友!”父亲挥了挥手,作别20余年的军旅生涯。
从此以后,军号只能在梦中嘹亮的吹响了;从此以后,训练场上的摸爬滚打只能体会在偶尔的回想中;从今以后,战场上的浴血拼杀,将深藏在心里,作为永久的铭记了。
父亲的身后是一辆解放牌军车,它将把我们送回到那个叫作家乡的地方去。车里装着些杂七杂八的家什,木板床、两口箱子、一张方桌、几个凳子、锅碗瓢盆、坛坛罐罐,那是我们全部的家当。我们将启程回到那个陌生的故乡去。从今往后,父亲将开始一种全新的工作和生活。有人说人到中年万事休,难道此时此刻的他,不留恋、不伤感、不迷茫、不担忧?
“我没有想太多。”“我确实没有想太多。”许多年以后,父亲总是强调说。
大门内的那一片天地珍藏着父亲最美好的青春岁月,收藏着他的成长足迹,记录了他的酸甜苦辣。从西盟阿佤山到富宁麻栗坡苗寨壮乡,从训练到战斗,从士兵到军官,从青年到中年……这里有太多的往事值得回味,怎一句“没有想太多”了得?
再见了,我的军营!
大门的右侧,是一个小山包。上面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刚好挡住了父亲的视线。此刻是清晨,但小山后面的操场上,士兵们早已开始操练。呐喊声、口令声、番号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向左转、向右转”,“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熟悉的声音!
父亲微微笑了笑,用力挥挥手。
再见了,多么难忘的岁月!
怎能忘记,训练场上的摸爬滚打,日晒雨淋;五公里武装越野路上的你追我赶,相互扶持;篮球场上的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灯光下的读背材料,苦练书法,认真学习?怎能忘记,长途拉练途中练出来的边走路边睡觉的神奇本领?怎能忘记,当副班长时带领全班拼命训练,午休时偷偷跑去卫生所,让军医帮忙拔火罐治疗腰肌劳损,军医只能摇头苦笑?军区军事大比武,“尖刀班”的称号就是这样夺得的。“主力排”是这样炼出来的,当指导员时,“硬骨头连”就是这样带出来的。
多么熟悉的地方啊!
从大门进去,左边一溜儿是仓库、车库、杂物房、发电机房,顺着那个小坡下去,在那些高大的杉树后面,一块平地上,是五六排家属房。家属房后面经过一块空地到营部卫生所,去卫生所的路上,有我最温暖的记忆。刚刚下连队上阵地视察回来的父亲,急匆匆背起发高烧的我去卫生所,昏昏沉沉的我只看见那近在眼前的绿军装,只记得父亲那坚实强壮的背脊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只记得迷迷糊糊地睡在病床上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背枪,背背包……还是背儿子最踏实……”然后是一片善意的笑声。
从大门进去,是一块宽阔的空地,整个地形是一座小山包削平后的样子。空地的中央是一个水泥砖块砌成的舞台。当然,还有旗杆和飘扬在空中的旗帜。左侧是泥地,右侧是几块篮球场,篮球场一侧是营房,两列若干个排面依山势而建。中间一条通道顺势而下,直达低洼处的一个池塘,再远处,就是打靶场。白天,士兵们在篮球场上训练活动。夜晚,篮球场上偶尔会放映露天电影。四里八乡的人聚拢来,热热闹闹的看《地道战》、《地雷战》、《红色娘子军》、《小兵张嘎》、《奇袭白虎团》,还有李连杰演的《少林寺》。
电影散场后,机器撤走了。父亲和军医金老倌两个人,悄悄地打着电筒满地里搜寻烟屁股。夜色里,月亮和星星的注视下,两人小声的有说有笑地寻找着、比赛着。草地里偶尔有几声虫鸣或者蛙叫,群山默不作声,风儿悄悄地吹拂。两人动作很快,很娴熟。每次总能在熄灯号吹响之前打扫完战场,然后悄悄离去。回到家,把烟头一一揉碎,再集中在一个容器里。闲暇时,撮在水烟筒上吸。这是他们的秘密和爱好。实在无烟可吸,就去山坡上野地里,采一种类似覆盆子的伏地藤蔓类植物的叶子,晒干卷起来吸。味道很怪,充其量会冒烟,其实也就是一种安慰安慰而已。我偶尔会见到父亲吸最便宜的“金沙江”,那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
一天中午,父亲吸完他的“战利品”牌香烟,去营部了。营部炊事班的蔡司务员端着个盆,敲开了我家的门,盆里是一大坨猪肉。“炊事班刚刚杀了头猪,我送点来给你们。”母亲不好收下,婉拒。“这是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他一个人几十块钱的工资,要养活一家四口人,相当困难。再说,一百多个人一人省一口就出来了。这点东西,其实还不够他们一人一嘴的。”盛情难却,母亲只好收下。
晚上,父亲回家来知道了情况,大发雷霆。立刻让人把司务员叫来家里,狠狠地臭骂了一顿。“端回去!”司务员端着肉回去了。望着那盆肉恋恋不舍的我,不知道司务员那时那刻心情如何。我不知道他走在暗夜里作何感想。我只知道白炽灯灯光下父亲余怒未消,脸色严峻,目光凌厉。我只知道,母亲有一段时间没有工作,要照顾我和弟弟,我们家生活很紧。那些战士总是悄悄地送点东西来给我们,粮票、肉票,吃的或是用的,还不敢让父亲知道。我只知道外面下过雨,路面湿滑,司务员端着那盆肉在黑夜里磕磕绊绊地走着。空气潮湿又清新,能闻到洼地里那几株梨树上雪白的梨花的清香。
多么朴实可爱的战士啊!只是想帮助我们一下,却遇上了不近情理的父亲。
后来,父亲在家属房侧旁的洼地边上,用石棉瓦和木头搭建了一个简易猪圈。养两头猪,再让母亲把它们养得肥肥胖胖的。又在家属房另一侧的洼地里,开了几畦地,种上青菜白菜,那些菜竟然都长得粗壮健硕。空闲时和母亲领着我跟弟弟喂喂猪食,照看那些鸡鹅鸭,浇浇菜水,要么爬到菜地旁的山上,挖鱼腥草作佐料,摘野花椒叶煎鸡蛋。要么就是和母亲领着我们去营部后面高坎下一道斜坡旁的空地里,挖猪草和野菜。倒也趣味无穷。
放学回来,我和伙伴们可以在舞台周围玩耍,或者在台阶上做作业。这里就有很多乐趣。偶尔会遇见战士们正在开会。有时正好是父亲在讲话。身材矮小壮实的父亲,站在舞台边的台阶上,操着带有彝族口音的普通话,大声的说着什么。而我就在不远处,很崇拜的望着他。父亲穿着军装的样子很威武,眼神不怒自威,表情严肃,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下面黑压压一片兵,鸦雀无声。若干年以后,我一直在想,军队里靠什么约束人?领导靠什么树立威望?钢铁般的纪律,森严的等级,绝对的权威,服从的天职!?且慢,没有真才实学怎能服众?要知道军队里藏龙卧虎有的是能人。当父亲趴在地上给他们讲解射击的动作要领时,货真价实的“文山军分区特等射手”亲自指导还不能让人心悦诚服么?父亲的经历更可以做他们学习的教材。一个只读过小学,只读了一年半农校的人,靠自己的努力,自学成才。由战士而成“学毛著标兵”,以战士的身份参加了团级、军分区级、省军区级的军人大会,接受表彰。由22岁才入伍的大龄战士而成副班长、文书、司务员、排长,提干成为指导员、副教导员。要当好指导员、副教导员,没有真才实学,怎么做政治思想工作,怎么使那些桀骜不驯的兵心悦诚服?钢铁是这样炼成的,威信就是这样树立起来的。
自卫反击战之前,战斗就要打响。有些战士很害怕,甚至恐惧,是父亲花了很多心思,想了很多办法,作战士的思想工作,最终稳定了军心,鼓舞了士气,激发了斗志。由此可见,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吃过晚饭,我们就聚在球场周围玩耍。或者看那些当兵的打篮球。谁也不肯认输,争着比较谁的父亲球技好,还是看看父亲们的表现再说吧。只见父亲接队友传球,一个假动作晃过对方防守队员,运球过了中场。对方上前拦截。只见他紧跑几步,一猫腰,忽挺身,一扬手,篮球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咣!”进了!“三分!”很多年以后,我曾问他,“你怎么不运球突破到禁区再上篮?”他狡黠的笑了:“没看见那个高中锋吗?”原来父亲也有可爱的时候。
操场边,左边第一排平房是军人服务社和几间宿舍。房前屋后种着些柏树、苹果树。苹果树下,父亲总是用一个煤油炉,支一口小锅,煮两个鸡蛋,哄着我给我理发。时常有个小战士在苹果树下读书。父亲每次远远地看见他,都会忍不住微笑。父亲怕是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了。
“我岁数大了,文化又低,不努力怎么干得好工作,怎么对得起领导的信任?”于是从接电话开始,练书法,读文章,背材料,写公文,直到能圆满完成各种任务,直到获得上级肯定,直到获得提拔。
自卫反击战之前,上级就让他做好准备,去北京参加全军英模表彰大会,表都已经填好了。可惜,战斗就要打响,最终未能成行。要不然,父亲的命运又要改写了。
父亲在那些有志青年身上看到了希望。他相信,只要肯努力,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成。只要肯努力,一定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要人家有某种才能,他就忍不住要帮帮人家,似乎人家有所作为可以弥补自己读书少文凭低文化低的缺憾一般。去贵州盘县带兵。一李姓青年视力有点问题。他对人家说,“这个兵我要了。”只是因为那人家里太穷了,但读过书,有文化。这个兵确实也争气,在部队里刻苦训练,刻苦读书。自学完成了高中课程,完成了大学课程。后来转业了,成了某市卫生防疫站的书记。再后来他的女儿去法国留学了。父亲知道后高兴地笑了。
这种习惯性的动作,一直延续到转业回到地方。那赵姓青年有文化,字写的不错,好吧,有机会就让他展现一下,想读书?可以!提供方便,送他去读书……父亲就这样乐此不疲的为人忙碌着。
操场边,右边第一排平房就是营部。我们这些小孩子有机会时是可以进去玩的。我清楚地记得有一间荣誉室,墙上挂满锦旗,贴满各种奖状,彰显着这支部队的荣光!
那么,我父亲的荣誉和辉煌呢?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
那一次,当我为没被评上县级先进而懊恼不已时,母亲不以为然地说:“没评上有什么关系呢?你爹连军功章都可以让人呢。”我颇为不解,“哪有我爹这种人啊?又不是憨包。”老父亲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不置可否。“你爹自卫反击战后,就把本来可以属于他的二等功让给冯某某了。最后只领了一个三等功。”冯某某?那个父亲入伍时的班长,退休后开着车到处跑,来我家跟我父亲喝酒,心脏上搭着四个支架的人?“为什么啊?”父亲一言不发,只是眼中有些泪水。
“你爹本来就没打算要这个军功章!”
这样的事情确实只有父亲才会做。
那年,单位上新盖了一栋住宿楼。打算分给本系统的职工,带有点福利分房的味道。多好的事情啊,只需要出一点点钱,就可以住上130多平米的房子。论资历,老革命享有当然的优先权。于是领导来征求他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老易?瞧得着那一套?”老头竟然挥挥手,“让给那些还没有房子的人得了。”于是我们一家还住在70多平米的房子里。
母亲望了望我,接着说,“对了,自卫反击战前后,你爹把去南京步校学习的两次机会都让给别人了。”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把功劳让给别人,让自己退隐到不重要的位置,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多少人渴望“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多少人渴望“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多少人渴望“赢得生前身后名”。而我的父亲,却把功业让给人。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把去南京步校学习的机会让给别人,意味着父亲再也没有机会晋升了。再也没有机会当上团长政委或者更高的职务了。意味着我和弟弟再也没有机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高干子弟了。那个冯某某从南京步校回来后,没多久就当上了团长。这让我郁闷了很多年。
“我的功劳没有人家的大。”“我年纪大了,文化又低,能力有限。”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老父亲,我的“见名利就让,见困难就上”的老父亲,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我,脸上抬头纹、鱼尾纹、嘴角纹一动一动的。
想象得出他如何在灯下写材料,如何措辞行文,向领导陈述理由。论证自己如何不应当拥有这一份荣誉,工作上如何有欠缺,能力上如何有缺憾,为何任务完成得不圆满,自己为何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等等等等。但,我关心的是,我的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君不见滔滔江水奔流到海,只载两条船,一者为名,一者为利么?君不见环球席卷经济风,众人皆爱金与银么?君不知荣誉乃是无形资产,有巨大的附加值么?君不知“财色名食睡”是人的五种欲望么?君不知父母的行为会影响孩子的命运么?
我的父亲太容易满足。他的出发点是“走出大山,万事已足。”同一年从乡里出去当兵的9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得到上级重视,提干当了领导,并获奖若干。他已满足。
我的父亲太容易满足。上个月刚加了200块钱工资,竟然高兴地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躺在木板床上看一只蚊子飞来飞去,兴奋得睡不着觉。殊不知,那点钱,只够买两条便宜点的“红塔山”。
“我没有想太多。”他总是说,“我年纪大了,文化低,能力有限。”这个淳朴的彝家汉子,有着自己的认识观和价值观。他始终认为,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自己的期望值,有一些甚至是他所不能承受的。他的谦逊使他放弃了去军校学习的机会,谦让了军功章等级,转业后去了大山上一个小乡镇,当了一个小小的粮管所长。他总是替别人着想,连让两次参军的机会,“他们条件不如我。”连让两次去军校学习的机会,“让刘某有机会去军校,是因为他还年轻,虽然文化低点。”“让给冯某某,是因为他在我之前入伍,是我的班长。”
“那么,你的二等功呢?”“那个三等功,是领导的意思吧?”老革命忽然默不作声了,只是眼中噙着泪。“你干什么呀?又激动了。”“我只是感情脆弱。”他掩饰地说。
“那个三等功,不是领导的意思。”“是你爹该得的。”母亲纠正我说。“你爹自卫反击战之前是指导员,中央的领导和大军区军分区的司令员下来,是你爹全程陪同,到前线视察,勘察地形。前线指挥部任命你爹担任前线炮兵集群的指挥员,指挥炮兵作战。因为你爹是火力排长出身,熟悉业务,熟悉情况。炮兵在战争中的作用你是知道的。因为这样,才得的三等功。”她顿了顿说,“你也认为该得二等功的,是么?”“当然是了,肯定有谦虚的成分。他从来不会说的,也不会跟我讲他的战斗故事。”望望他,老革命还是默不作声。
我知道了,全团那么多军事干部,那么多炮兵出身的指挥员,为什么不派别人?让一个政工干部,去履行军事干部的职责。没有过人之处,怎么可能?
我知道了,无数的战友倒下了,自己的通讯员也牺牲了几个,而他还活着,参加过团级、地区、省级的军人表彰大会,在他看来,这已是军人最高的荣耀。他还会要求什么呢?那眼神,那神情,分明告诉了我一切。
那眼神,那神情,我不止一次的见过。
一辆又一辆军绿色的奔驰炮车轰鸣着驶进营区,在舞台旁的空地上停下来。战士们忙而不乱地从车上抬下一具具担架,扶下一个个浑身血迹的士兵时,我看见了父亲的眼神,隐约的泪光,坚毅的神情,悲愤的情感,眼中燃烧着火焰。
那眼神,那神情,我不止一次的见过。
一场激烈的战斗刚刚结束,硝烟尚未散去。远处还传来隆隆的炮声,零星的枪声。刚刚被攻克的阵地上一片狼藉。巨大的弹坑,燃烧的树木,四下散落的武器。父亲就站在一座被摧毁的碉堡前。站在废墟上的父亲挎着五四式手枪,腰扎武装带,打绑腿,穿胶鞋。微屈左膝,直立右脚,一手叉腰,一手自然垂下。目光灼灼,正视前方。
战地记者及时抓拍了一张黑白照片。
父亲所凝望的远方,应该是某个刚刚拿下的阵地,或者某座尚未攻克的山头。他的身后是虚化处理的背景。胜利的喜悦和九死一生的复杂情感笼罩着这个壮实的彝族汉子。我能读出父亲脸上刚毅的神情,不可遏制的战斗激情和对胜利的渴望。
多么难忘的过去啊!
再见了,我的战友!
父亲缓缓地挥挥手。患难与共的战友们,肝胆相照的战友们,生死与共的弟兄们!活着的和牺牲了的战友们。
是你们和我,同一口行军锅里吃饭,同一顶帐篷里休息,同一条战壕里执勤警戒,同一个猫耳洞里唱“十五的月亮”;是你们和我,一起去支农支边,一起在国境线上巡逻,一起冲锋陷阵奋勇杀敌;是你们,帮助我学习文化,齐心协力完成任务;是你们,千钧一发之际救我一命。
父亲在前线指挥所开会,突然遭遇敌人炮击。一发火箭弹呼啸而来,砸烂屋顶砸碎沙盘把地面炸出个大坑把冲锋枪望远镜弹夹袋炸得七零八碎。千钧一发之际,父亲和通信员破窗而出,从两层楼高的地方跳下,跳到高坎下,两人竟然毫发无损。此情此景怎能使人忘记?
父亲在阵地上查看敌情,被流弹弹片击中斜挎的水壶。水壶被击穿了,汩汩的流出水来,救了他一命。此时此刻怎能使人忘记?
冲锋的路上,无数的战友倒下了。巡逻的路上,发生遭遇战,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了。为了救父亲,把他一脚踹倒在战壕里的通信员被平射的高射机枪子弹击中牺牲了。怎能使人忘记?
归途中,我们的车会经过麻栗坡烈士陵园,就在道路的左侧。远远望去,那满山的白色坟茔里长眠着父亲的多少战友!都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啊!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就这样长眠在南疆的热土上!
而此时此刻,站在军营门外的父亲,正在向他们敬礼!挥手致意!面向过去,背向未来。早晨清冷的空气里,父亲站成一棵树。就好像站在阵地上的时候一样,坚毅而强有力。
空中那一面旗帜迎风飘扬!
再见了,军营!
再见了,我奉献青春激情二十余年守卫过的边疆!
再见了,我浴血战斗过的地方!
以后的日子,就让军号吹响在梦中吧。“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脱下军装,还是军人。
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留下,可以在授衔时评一个少校,以他的资历,评一个中校也大有可能。但父亲已作出决定,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就要到来。“百万大裁军”的行动就要展开。军队现代化正规化建设是历史的必然趋势。父亲又一次做出抉择,挥挥手,只带走一缕清风,几片云彩。
见惯了生与死,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无数次体验生离死别,还有什么割舍不下?为了保卫边疆,保卫祖国,连生命都可以牺牲,还有什么不能舍弃?
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转身离开。留给世界一个识时务有决断的背影,一个拿得起放得下,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