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懂得也是一种幸福

坠雪无声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5-21 16:15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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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直有种感觉,这世间很少有人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如何相爱的。作者也曾经不理解过自己父母之间的感情,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不理解,才会有了现在的默默懂得吧?很美好的文字,拜读,问好。

2009年,母亲病重,我从深圳赶回湖南,呆在父母身边生活了两年。

离开家的时间太长了,家乡的变化也实在太大。我家住在市中心,邻街而住,其间的变化更加是要以翻天覆地来形容。回家的第一天,我就迷了路,沿着明明是往家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另一条街。正在迷惑怎么找不到自家的小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你还要走多远去啊?走错了啦!我一直在后面看着你。”

打来电话的是哥哥,而我,才因此重新找到回家的路。

家里并没有很明显的变化,楼还是那栋楼,家具陈设一点都没改动,连楼梯间的墙漆都是老样子散发着回忆的味道。父母却是明显的老了。尤其是父亲,一脸的褶皱,头发比以前更稀疏了,眼神里充满只有老年人才有的那种苍凉。母亲消瘦得厉害,象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头发随意的散乱着,一脸无精打采,写满无望和疼痛。我心痛极了,一边痛恨沧桑的无情,一边痛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好好的守护在他们身边,很自己没能力让他们过得轻松一点。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诗人,文笔很好,还是单位的会计。母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农村妇女,最高学历是小学毕业。他们的结合完全是媒妁之言,彼此之间在婚前并没有感情基础。父亲不满周岁的时候不慎跌倒,脚踝处落下残疾,有点不良于行,但并不太明显。在那个讲究家庭出身的年代,成分不好的他,一直对能娶到母亲深感幸运,也由此对母亲深怀感激。每次谈到这个,他都很动情地说:“我当时穷得底裤都没有一条,她嫁给我,是真的受苦来了!”母亲对于她跟父亲的结合却是另一番解释,那一年,她才十九岁,根本没到法定结婚的年龄,她是因为想避开农村已定下娃娃亲的那位才进城到了给她说媒的那个老乡家里。结果,躲开了初一,迎来了十五。相比起父亲,母亲对他们的婚姻有更多的不满和后悔。我相信,如果可以选择倒回当初,她可能宁愿嫁给那个娃娃亲。

这样说,是因为从我记事开始就在被动地记忆他们吵架打架的场面。由于年幼,甚至根本都搞不清楚他们在为什么吵,为什么闹。每次,一旦他们开始火力交接,我和哥哥就躲回角落里吓得一声不吭。不知道哪一天,超级无敌聪明的哥哥想到了一个点子:“来,我们猜拳!谁赢了帮爸爸,输了的帮妈妈,三盘为盈”。结果,倒霉的我一出手就输到了底。我傻眼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哇大哭:“我打不过爸爸啊!我打不过爸爸!”

父母听到我的哭声,止住吵架,过来盘问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也许是因为感觉不好意思,也许是真的吵累了不想继续,总之,两个人突然的就安静下来。过了两天,母亲用手指戳着我额头说:“没出息的!哪个叫你打你老子哦!”

母亲总是说:“你老爸这个人,要是离了我,出门就会饿死!”。这个话绝对是真理,婚后这么多年,母亲从来没有让父亲插手过家务,别说做饭,连叠被子这样的条件反射性动作父亲也从不参与,完全可以归为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那类人。每一次,当我跟母亲闹意见,或者母亲对我有怨言的时候,父亲总是第一时间开导我:“你莫跟你妈妈吵,她是病人。她嘴再闹,心还是好的。是贤妻良母孝媳妇!对她,你要多尊重!”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默契,虽然吵架,两个人却从没想过离婚。这可能是上一代与我们这一代最大的不同。生活中磕磕碰碰,生命中还是要相互扶持。

改革开放之后,父母开始自己创业,成为第一代个体户,有了自己的小商场,开始赚钱。父母创业的过程也是充满艰辛。从最初背着小木箱卖冰棍、摆地摊租小人书、在医院门口摆柜台卖水果和副食、盖起第一家商场、第一家商场被国营、重新做一家商场、路面扩建又被无补偿征收……他们一直在折腾,一直在被命运戏弄,也一直坚强地对抗两人共有的命运。有时候回头看他们走过的这几十年,内心感慨:即使没有爱情,这些沉淀在岁月里的相濡以沫和相依为命也足以支撑一段完美的婚姻。

也许,一直在创业的话,他们的感情会更深厚;也许没有创业的经历,始终过着平淡的小日子,他们的感情会更平和;也许,没有后来的种种不顺,他们的感情能更温馨。可惜,这个世界从来就不会成全假设。

父母的第二家商场被征收之后,生意停滞。父亲从商场回到家庭,夫妻俩又重新开始日夜相对。生活中的摩擦和经济上带来的压力让两个人的心理都失去了平衡。总之,就是相互看不顺眼。父亲处理矛盾的方式一直都是冷处理,面对母亲的唠叨,他选择用双手捂住耳朵不听来逃避,母亲走近,他就快闪离开,采用“眼不见为净”战略。相比之下,母亲的表达方式就过于直接,又喜欢像祥林嫂一样重复又重复的诉苦。两个完全不对味的人生硬的维持着不对味的生活。

这个时候,我和哥哥都已经成年,并各自成家离家。

离家在外的时候,我挂念最多的就是父母之间的关系。总担心他们闹出点什么事来。每次当母亲打电话来投诉跟父亲的争吵时,我总是忍耐不住的回一句:“吵!吵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意思,干脆离婚得了!现在这社会谁离了谁还不能活的!”。然后,母亲就乖乖的沉默了,等半天才嘟囔出一句:“我是没事的,就怕他会饿死”。父亲在电话里从来不提跟母亲的关系,即使我问,他也只是嘿嘿笑着,说他这几十年都过来了,母亲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跟着他吃了太多的苦,能让就让着点。

再后来,母亲自己盘了一家五金店,父亲开起了娱乐室,各自为政的过了起来,至少表面上看来是相安无事——这也是我回到湖南看到的景象。只是,母亲的身体已经垮了下来,精神大不如前。或者也是这些原因。才使她更加热爱诉苦和唠叨。父亲依旧让着她,尽量减少两个人见面的机会,缩短相聚的时间——两个人,一个住四楼,一个住一楼,只有吃饭的时候在一起。当我埋怨说父母这么大年纪了,还搞形式主义的分居实在没意义,说在外面辛苦奔波回到家,却总是家不成家的样子太让人痛苦。母亲有时候也会很平静,但并不解释什么。

“姑姑,奶奶都不喜欢人跟她睡。”有一天,小侄女偷偷在我耳边说。“她晚上咳嗽很厉害,说跟她睡在一起,谁都没办法安稳。”

母亲生病之后,父亲的话更少了。对于母亲每次一开口就说:“我这病都是你害的,不是你,我怎么会这样?”,他选择点头承认,并持续性的沉默不语。母亲的病反反复复,发作的那几天,连呼吸都很困难,很多次,我都以为我可能会马上失去她,吓到惊慌失措。但父亲却始终冷静,冷静到——类似无情。

一天下午,母亲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吐起血来。从没见过这种阵势的我,又急又怕,眼泪直流。送母亲去医院回来之后,我在楼下见到躺在沙发上的父亲,他半眯着双眼,似睡非睡的样子。看到我来,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与我对望的脸上写满担忧与惊惧:“怎么样?你妈妈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拉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他全身都处于紧张的状态。“人生很多事情,该来的要来,该走的要走。你自己要在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父亲像是在劝慰我,又像是跟自己说。

“这么担心,刚怎么不一起去医院啊?”我问。

“我去了也帮不上,这里也离不开人。再说我做的什么都是不对的,做了,可能她更生气。”父亲一脸无奈。然后摇头笑笑,再不言语。

母亲的病拖了近两年,慢慢稳定下来。父亲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学会了叠被,摘菜,煮饭,还能自己下面条,炒蛋炒饭。每次,他都提前半个小时回家在厨房打下手,看到母亲喜欢吃的水果,他也会买回来静静的放在母亲的座位旁。母亲应该也是感动的,她开始对牌友们说:“现在这老家伙不是以前的样了”。但不管怎样,他们之间始终僵持着,不冷不热,不吵不闹。不象夫妻,不象邻居,更不象朋友。

我想,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一种:他们是我和哥哥的亲生父母。

很多时候,我常常去反思父母走过的这些年,感叹他们顽强的忍耐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甜言蜜语,甚至连亲密的动作都很少发生,不会给对方亲昵的称呼,也不会有任何浪漫的举动。两个一起出门看个电影,绝对会还没走到电影院就已吵得不欢而散。可就是这样明明没有爱情,明明没有热情,明明没有了温暖,即使用距离也维持着一个家庭表面的完整。我知道,他们现在的活,一方面是为了我们,我和哥哥,他们的后人。另一方面,也许在我们看来的不正常,却是他们认为的比较好的相处模式。两个人,相处大半生,彼此的性格和生活习性早已经了如指掌。应该也只有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对方想要的,怎样做才能让彼此更舒服。父母老了,能携手走过这么多年,实在是不容易,晚年,就让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慢慢变老吧!

也许,默默懂得也是一种幸福。

2012.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