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父亲的嗜好
没有华丽的语言,但是却有着动人的情感。作者的文字关注了自己“父亲”的爱好,给人一种心里一热的感觉。感动于这样的写作,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份浓浓的亲情展示。
父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从爷爷手中接过农具那年,他才十一二岁,硬是靠一双手,撑起了一个完整的家,现今已过知天命的他,时常立在田间地头,回味那时的光景。
父亲一生没啥爱好,只是有一个特殊的嗜好——抽旱烟。
父亲告诉我,文革闹得最凶的时候,那时他才二十几岁,家境贫寒,寅吃卯粮,全家人都在为饥寒而奔波。迫于无奈,他去教学,教的是夜班,想摆脱贫穷的窘境,可最后还是由于家境成分不好,折腾了几年,不得不又回到田间地头。他绝望了,感觉自己的前途就要在抡起镢头的岁月中度过了。愤愤不平的他就从我爷爷手中接过旱烟袋,抽起烟来,仿佛自己的命运就如同口中冒出的青烟,瞬间化为乌有,只留下一声声咳嗽。
干活间隙,父亲就会卷上一根拇指粗的旱烟,他说这样可以解乏。于是每年他都会在自留地里栽上几株旱烟,到烟叶成熟时候,小心翼翼地用簸箕拾掇干净,挂在窑洞高窗上,供他一年慢慢享用,这也算是对自己一年辛苦劳作的奖赏。
父亲卷的烟叶,别人很难抽完一根,可他有时候会一根接一根地抽,满屋子充溢着旱烟味儿。他早已习惯了,多少个日日夜夜都是这样,他说闻不到这种味儿,心里总痒痒的,总感觉缺点什么。
父亲卷着烟叶,仿佛是在卷着自己的人生。
父亲的烟瘾很大,小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抽过纸烟——就是商店里卖的那种成品烟,有时人发给他纸烟,或者是和弟兄们玩玩扑克赢回来的零根纸烟,他都会装在烟盒里,等逢年过节来客人了再取出来发给人家,自己始终都喜欢卷着抽他的旱烟。
向来我认为父亲不喜欢抽纸烟,直到我工作的那一年,才改变了那种看法。
由于种种原因,我在外县就业,被分配到了正宁县一个可以说是人烟稀少的小村学任教,对一个从没受过苦的人来说,种植菜园、洗衣做饭简直是难上加难,一学期下来,我早已是皮包骨头了。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周末,父亲早晨突然打电话说要来看我,电话中他急急地对我说想找熟人帮我调调工作,看我瘦成这个样子,他每晚都睡不好觉。我搁下电话,步行十五里山路去乘车,早早就在正宁车站守候。下午三点左右,父亲乘坐的班车才到站,下车时,父亲手里还拽着一个厚厚的麻袋,那是母亲又缝做的一个新棉褥。我接过被褥准备领他去吃饭,父亲却坚持不肯,说自己在早胜镇已经吃过饭了,还剩了一块饼子。我摇摇头,把父亲拿出的饼子又塞回背包里。
“这是一包纸烟,你看招呼人行不行?”父亲拿出一包已经有些折痕的五块钱香烟,递给我。
“爸,这烟恐怕有些便宜,人家不抽!”我喃喃地说。
“那行,我给你二十块钱,你去买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买了两包黑兰州,并把父亲引进车站附近一家餐馆。吃罢饭,父亲让我把那些烟拿出来,自己装了一包五块钱烟和一包黑兰州,递给我一包黑兰州。我迷惑不解地看着父亲。
“拿着招呼人,别让人笑话!”父亲把烟递到我手上,又迟疑了一下,“你抽烟吗?”
“抽,只是偶尔!”我知道父亲家教很严,从不让我沾烟,我有一点儿恐惧。
“都是环境所迫,少抽点吧,最好还是别抽!”父亲叹叹气,又将那包已经装进口袋里的五块钱烟拿出来,“少抽点,瞧瞧你这身体!”
我将那包五块钱烟拆开,递给父亲一根。父亲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烟。
“在这里,我还是抽纸烟吧!甭让人笑话!”父亲燃上一根烟,吸了一口,“还是纸烟味道好!”
这是我记忆中父亲第一次抽纸烟。
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容易,结局只能是父亲白跑一趟。在旅馆休息的那天晚上,父亲抽了很多旱烟,咳嗽声一直伴着我昏昏入睡。
父亲临走上车,又隔窗把那包纸烟接给我。
“心情烦闷时,少抽点!”
父亲扭过头去,直到汽车远去,他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终于熬过了那段难忘的岁月,我工作有了新的调整,调到了一个离县城比较近的学校教书。父亲打电话告诉我,现在环境好了,就别再抽烟了。我只是告诉父亲,我心情烦躁和想写作时抽抽,但一时半刻戒不掉了,父亲默不作声,只是轻轻地挂了电话。
父亲抽烟更凶了。
终于放假了,回家的途中,我专为父亲买了一条好烟,心想父亲终于能抽上纸烟了。
父亲接过我递给他的香烟,拿在手中掂掂,又递给了母亲。
“把它放好,等到过年招呼客人!”
“你还是抽吧,过年时候再买!”我从母亲手中拿过纸烟,又递给父亲。
父亲没有接烟,只是微微一笑。
“还是我这旱烟抽着过瘾,都抽一辈子了,有感情了!”
忘不了,父亲的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