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哑母

一直以为母亲很强势，可能因了父亲的缘故。自我记事到现在，母亲总是对父亲大喊大叫，吹胡子瞪眼，指手划脚，嫌这嫌那的……弄得家里终日不得安宁。懂事起我就时常想脱离这个环境。

母亲对于周围的人却是好得很，几乎是随叫随到。哪家干活少个帮手都喜欢喊她。一则喊得动，二则没什么要求，只要给她一点点的好处她就满足了，一个苹果、一把青菜之类的，即使什么也没有她也乐意，她总是乐于帮助别人。可，记忆中，却没有人记得她的好，更不会有人帮助她，哪家少了几棵黄豆、两个茄子，一个南瓜之类的都往她身上赖，而她却全然不知，还一个劲的记着别人的小恩惠。有几次，我气不过跟他们争辩起来，可面对污蔑的嘴脸，我实在太弱小了。母亲看到我受委屈的样子，自然要是吵闹一番，却终究不知为何事。

打我懂事起，父亲就会在我耳边唠唠叨叨数落着母亲的种种不好。说她又呆又傻，对家人像仇人，把外人当亲人。别人家有什么困难，她都是随喊随到，可轮到我家有什么困难，谁也不愿意出手。父亲说的没错，记忆中，即使叔叔婶婶们也很少帮咱家，好吃好喝的都往别人家送，这些事我记忆深刻，先前有些愤懑，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淡了很多，但却无法忘却。

诚然，母亲是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人，但她对我的好一点也不逊色其他母亲。

小时候，放学回家总是一件令我充满了期待和兴奋的事。因为大多数时候家里的碗橱里总会魔术般地放着一个可口的食物：一块糖、一把花生、或是一个柿饼等等。这些都是母亲在外面替别人得的。她总是如获至宝兴冲冲地往家赶，我前脚刚跨进门，她就迫不及待拿出美食，一个劲的催我吃，看我吃的那个高兴劲儿，站在一旁的她总是露出满足的笑容，我让她尝一口，她总是推开我的手，摇摇头。

母亲也会帮我梳漂亮的辫子，买朱红的丝巾和五颜六色的丝带。冬天会把我冰冷的双脚放在她双腿之间紧紧地捂着，下雨天会驮着我走泞泥的小路，每天清晨早早起来为我准备早饭，放学回家总是远远地看到她焦急等我的身影。

我到远方上学时，母亲总会想尽法子弄些我喜欢吃的让我带走。把在附近工厂里扫地赚到的几十块钱塞给我，还会送我到车站。有一次我不让她继续送了，她无奈地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后，我转过身，竟发现远远地躲在拖拉机后面探出脑袋的妈妈。顿时，我泪如泉涌，我为自己丑陋的灵魂而羞愧，只因母亲是个残疾人，所以我总是尽可能避免在别人面前与她一同出现。所以她对自己孩子的爱却要表现的如此卑微。我算什么，没有她，哪有我，没有她的呵护，哪有我今天的成长，而我却在暗暗地排斥她，甚至以她为耻，虽然良心让我不安，然而对于她的残疾我还是不能做到完全坦然。

我出嫁那天，母亲哭闹的很，她原以为会招婿，却不知是要嫁女儿。而我却想早早逃离这个压抑的家，寻求一个轻松的环境。

随着时间的流逝，母亲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我不在身边的日子。而我对母亲渐渐地多了些牵挂。每到休息日我总会回去看看。母亲见到我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兴奋，老公也说我没必要回家那么勤。其实，我是想回去又害怕回去的。每每回去总是会看到母亲对父亲蛮横的大吼大叫，还有父亲对母亲的种种数落和悲天悯人之样。沉重郁闷的心情总是要好几天才得以平复。

可几天看不到母亲，我心里又有了牵挂，不知她有没有被周围的人欺负，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终究我还是听从心愿，带上一些菜，一件新衣裳或者一些水果踏上回家的路。每每回去好像也是例行公事的，忙过午饭，稍坐一会儿就离开了。母亲照列会送我，直至反光镜看不到她的身影。

每年工休日我总会把母亲接到县城住上个把月，好吃好喝好穿的伺候着，母亲也不做任何表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得而知。我不让她做任何家务活，生怕她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电视，也不知她心里是怎样想的。我内心却会有一种欺负了老实人的感觉。

在周围的人看来我是个极孝顺的女儿。有时候我会静静地想一想，想想对母亲的感情，想想我是否担当的起孝顺二字。我会扪心自问对母亲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真挚的爱，还是强烈的责任感和道德感驱使。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其实只是为了自己心安理得，为了自己的情感所需。我为母亲盛的一碗饭、买的一件衣服、削的一个苹果……究竟有多少感情在里面，终究是责任远远大于感情罢了！

前些日子，无意中发现母亲的下颌牙掉落了只剩三颗了，酸楚之情不能自已。虽然与母亲常常相见，竟然不觉母亲已经逐渐迈入衰暮之年，终究是没有真正关心过母亲。

仔细打量着母亲，她已不再是那个强悍的女人，头发已经斑白，皮肤已经松弛，身材更是矮小瘦弱了许多，背也有些佝偻了。

母亲对父亲似乎也少了许多先前的吵闹，是完全接受了外婆一手包办的婚姻，还是已经没有了力气来反抗。我想还是后者更多，母亲已经老了，老了没有力气再吵。回过头想想，母亲对父亲一辈子的埋怨和不满也有了理解。自始至终她都不喜欢父亲，可父母包办的婚姻她又无法反抗，所以她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对父亲种种的不满。她从未想过逃脱，但却无人能阻挡住她心中的不满。

母亲，我年迈的至亲，女儿此时此刻想起您是怎样的一种疼惜之情！原谅女儿到现在才了解您，理解您，心疼您。母亲，我的至爱！您听到了女儿对您说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