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精神科医生的手记之六

无名氏这样的人其实也是有名字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而问他自己又说不清，而我们又不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而已。

这样的人每年都是会有入院的，多是因为流浪街头而又到处惹事，被民警送进来的。民警们查不到他们是何方人氏，我们也无法查到。有一些是在等到把他们治好了，他们能说出其家住何处，有何人，有的甚至能说出家中的电话号码的。能说出电话号码的，我们就打电话与他的家人联系，叫其家人来接他，但多数是不会来接的。没有人来接的我们就让他指路把他们送回家，能不能收到住院费用那是另一回事。有些能收到钱，会感激医生帮他们治好了亲人；而有的却不能收到钱，不但不感激我们为他们治了亲人，还会把我们赶出来，说是我们把他们的累赘送回来了，这样我们就千万别提钱字，我们能把人送出去，能脱手就很不错了。有的家人实在不肯接受的，甚至邻里已经承认那是他们村的人了，而他的亲人却死活不肯承认的，我们只好把病人送到当地的镇政府里，让政府来处理。

而还有一部分，是病情始终得不到理想的疗效的，始终说不出自己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的，我们医院也只能让他们长住下去，供其服药，供其吃穿。那不知何时才是个头？至于政府对此是否会给医院一些补贴？我只是普通员工，我不知道，在此不好言说。

作为医务人员，我们能做到的也许只能是不求回报，真心服务了吧。我们不能因为其没有家人，我们就另眼看待，我们照样要以我们最好的方法为他们治疗，让他们吃与其他病人一样的伙食，穿一样的病服。

在我们面前，病人总是平等的，没有因为他是无名氏而让我们觉得他们比别人卑贱。

反观今天的医患关系，我的心冷到了极点。有多少病人能体会到医生的痛苦？你说来医闹的全是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也就算了，我们可以用素质欠佳抚慰一下自己受创的心灵，然而，此前北京同仁医院医生被砍事件中，砍人者竟是一位在当地小有名气的书画家，你说我们还能以素质来衡量别人吗？

有时我觉得作为医生，我们只能充当瞎子，不看病人的素质，唯有付出，不求回报，面对恶语中伤不声不响，打不还手，能平安退休就算万幸矣。

不好意思，离题了。好在我向来作文是无畏于下笔千言离题万丈的，因为我觉得这样的文字根本不会有人读，凡是医院出了事，哪能说医生没有错的？现在媒体及大众的观点好象是：病人再错也值得原谅，医生没有错也应当追究，凡是医生都仿佛是穿着白衣裳的黑心人似的。但愿读者不要误解为我在这里埋怨我工作的辛苦以博同情，我是有自知之明的，自从选择了医生作为职业，我就知道此后不能做愤青了。愤怒的只有病人，应体谅的只有病人，病人就是上帝，服务除了做到周到就是更周到更更周到……不能喊苦不能喊累，更不能说半个不！如果某天被病人打了嘴巴，只能把脱掉的牙齿往肚子里咽，却还要强挤笑颜，这就是我们的国情，我们的特色，我们的道德。我的心已经被病人融化了。且把僵硬的医患关系抛给道德日益坚硬的社会吧，且听它能碰撞出多少铿锵有力的声音来。

后记

不写了，虽然还有一些人和一些事我还依稀记得，但毕竟我离开那里已经在眨眼间过了七、八年了，印象也逐渐模糊了。疼痛的伤口虽然未愈，但也结了一层伤疤了吧，那疼痛也就迟钝了吧。我想现在他们都已经好了吧，所以大可不必要揭别人的伤疤，以及自己的伤疤。因为我相信，毕竟明天会更好，我们不应困囿于昨天的苦恼里。

让我们以最好的精神去迎接美好的明天吧，忘却昨天的美中不足。但愿以上的文字成为孤本，无人翻阅。

2012.04.25～26日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