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云泊访荷

一蓑松雨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4-22 07:10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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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秋日访荷,眼见的却是荷的各种妖娆,只因为,心中的荷无论是何种姿态,都是美好的。

应该说,再往下,日子将一日凉于一日,紫苏渐次枯瘦,夏之丰肥渐次漫灭。薯之藤蔓所绽的几点紫色,显现的那种暗幽,分明道出了秋的含蕴。

再者,天晴好,太阳将沉坠那一刻,浑圆浑圆的一盘,比往日大了好多,似乎不再是火的一团,你可以伸出双手去捧去搂。甚至,揣之于怀,也不觉得它是热的。这光亮的球,却把黄昏妆扮得美轮美奂。乍然,看去,袅袅之烟炊,也染以丰殷的色彩,如仙界的雾。河里,逐水而生的风,把岸沿的杂木,长草,梳得疏稀通漏。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里,那些青苗,仅一霎,就可以看得到缀挂的水珠。

虽然,不能说,看多远有多远,看多高有多高,但,总有远之远,高之高,呈于心胸的,非想象的那种。

有了如此情状,再木讷,再不敏,也会说,这已经是实实在在的秋的季候。

秋天,来得好匆匆。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上霜。鉴于此因,昨日,蓑翁推了那可有可无的应酬,我赶了几十华里的路,到了一个叫苏湾的地方,去观荷。

苏湾,除西面的山,有三四百米高,其山之后,仍是山,其高均出之,为其叠影衬着。其余三面,皆是低矮的土丘。苏湾,其直径约千米,人家不多,稀稀落落散居于山麓。一条河源于西面的山麓,水清亮,可掬之即饮,其回水处,如鉴,可对此梳洗。河床之石卵,皆光洁华滑,可见小鱼小虾逆水而逐,掀开石片,可捉到河蟹。河,蜿蜒,自苏湾之南面狭处而出。

苏湾的北面,倚着土丘,一顷很大的水面,被称作歇云泊。歇云泊,足有三十亩。一小渠引河而入。其中植荷无以计数。只要进入苏湾地界,就有荷香扑面而来。

若是六月的天气,你在歇云泊之水岸,或立或蹲,可以看见田田的荷叶下,两三张粉嫩的脸,怯怯的,似乎怕生。久了,他们不再怕你,他们会在靠近你的地方,用掌击水,弄得你一身湿漉,又哄然而散,你只见得荷梗东倒西歪,而找不到他们的影子。

不管稚子有多少恶作剧,你还是不会对他们产生厌恶的。过一会儿,他们会从水里,荷叶间,冒出来,偷摘一朵莲蓬送你。蓑翁毫不拒绝这些时鲜的“恩赐”。莲子虽不到成熟的时候,莲子嫩黄。但,啖之,仍满口生香,甚至有咀嚼风干了的板栗的味道,津甜津甜的。

一年当中,蓑翁去苏湾一般不止一次。与荷有约,沐心于荷风,听荷之喧,这是最主要的因素。苏湾,到底是在何年何月开始种荷的,这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说不出其所然。不过,歇云泊的荷,已经不需要所谓的栽植了,说它野生,还是有依据,因为她的成长过程,没有了人工耕作的痕迹。依着时序而生,循着风雨而长。

到了摘莲子的季候,一家一户只需掮一小竹槎,挽一密篾竹篮即可。摘多摘少由着各自,不争不抢。倘若,有的人家没来得及采摘,人人都会从自己的篮里匀出一点送他。

苏湾的日常生活,似乎与莲有一种不割的连脉。蓑翁,愿意以观荷的心态,观看这里妙年的女子。这里的女子,皆是水的骨肉,莲的形容。我可以听她们说话的声音,而非说话的内容,因为她们的声音里总会回荡荷的清芬。

如果你吃了这里的藕粉冻,喝了这里的莲子羹,一定会产生一种更深的迷恋。

蓑翁,这会来得不是时候,歇云泊,大多的荷叶已经凋了。歪斜的叶面,布满通透的孔隙,似乎难禁风雨了。其梗不定向,或东西横,或南北横,或刺天日。不过,水仍清澈,无涟无漪,蓑翁览之而寒气生。

蓑翁,这才意识,今年的关于荷的故事,已经落幕。

时间过得多快。也就一个月前,蓑翁在颐和园看荷,荷正田田如盖绿着,还有其蕊含而未绽的呢?“芙蓉始结叶,抱艳未成莲”似乎还是昨日的情状。

回到陋室,蓑翁很晚还是睡不着。一种纷扰,无以散去。所有的心思,仍被歇云泊的荷牵绁,无论怎样也逃不开那荷无形的萦绕。

我有些后悔,为什么不从歇云泊弄几支莲藕来?切之成如玉之薄片,慢慢的,咀之嚼之,或许就神宁心安了。现实与虚幻之契合,总可以缓冲一点精神的疲弱,平复一点心灵的波折。

无凭之幻想,引惹的忧伤,如何避免呢?

简单而重复之现实,所带来的劳乏,让人恻恻痛苦。

自窗侧目,月之姗姗,似乎开始了夜更深层次的虚构。

月亏缺了一些,但她的光亮,与圆满时没有区别。无论如何,人只要立于月光播散的地方,总是看得见月的形容。因此,不必步入夜的中央。细微的私语一般的声音,皆可振动心胸的膜瓣。不是清晰的物象,也能够用类似如象征的意义入住心胸的,给每一个念想,赋以一种浅浅的颜色。白日,虽还有余热炙人,过了幅度的行为,会弄出汗来,渍于脸面,但总还是舒服好多,避得开的热,不是热;躲得去的冷,也不是冷。

或许是月溶之故吧。一些月的羽辉,成为了水的鳞纹。虽说,那荇的丝丝,暗暗的,碍了月的鉴览;虽说,那墨迹一般的叶面,蘸着的月色,有了更多的窸窣,但毕竟无有沧桑的演绎。

不管怎样,夜的时分,缓慢而又缓慢。犹如月在空穹的挪移。这样好,蓑翁,这时候所有的心思,能够跟上夜的步跫,我可以不太遗漏的感受夜中,更微弱的动静。比如,苇干所举之无,叶着之微。比如,夜的歇蝉,轻吮甘露的声音。比如,游鳞附着细藻之喘息,呼与吸,皆在一定的节律中进行。

夜之溶解,月当做助溶之制剂,那是一种极美的消失。谁可以寻到我心动的轨迹呢?如果,你听得懂夜籁的词,那就没有问题。

蓑翁不会躲着月色的,不老的月色,在演绎经典之时,同时也在谱写新的传奇。甚至,蓑翁愿意掏出屯于躯干里的所有,让月的柔辉来一次又一次的洗涤。甚至,蓑翁,死了,也要化为一层薄薄的灰,散开,让月的无尘覆敷其上。

谁可以抵制月的诱惑呢?蓑翁在月的光照中,许多的不经,许多的荒诞,因此而生,又因此而没,因始而终,因终复始。这时候,我又听到山涧的水的柔吟了,这水,似飞似流,由于天旱之故,其量少了好些,不过,其在月下的透澈,所生衍的凉,若春风扶柳,蓑翁近前,用了新做的竹筒,满了一筒。水溅于脸,水溅于手,水溅于薄薄的衣襟,邃深之幽凉,沁入了肌理。

然后,静定,月住下了。虽是,略缺的一盘,但很亲切。怡人,若花树边一张妙人儿的脸。再后,我又轻轻的晃了晃,一筒的银亮,一下子化作漫天星光。蓑翁怡然自得,为我可以掌控如此天象,欲晴则晴,欲阴则阴。

半夜之后,一缕清风透过窗纱进来,一丝幽幽的香味,随之而入。

那是八月桂的花香,匀着月的滋味。

蓑翁作于2011年9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