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风野浪
母亲永远的去了,那个最爱我的人不在了,却留下了一个任何字典都查不到的词语“黄风野浪”和一段浸满心酸的故事。当那生命的诞生,是母爱的天性拯救了新生命,还是那最牵心的啼哭唤醒了强大的母爱?说不清,也不必再说,无论怎样,都是最感人的定格。
母亲叙述我出生时曾用过“黄风野浪”的词。她以此形容记忆里那个秋天:四野空旷,尘土飞扬。那样的风尘,抑或飞沙走石,足以遮天蔽日,使天空沉暗下来。
后来我想,母亲大字不识,不可能从词典中学用。况且我查遍成语词典,也没有发现这个怪词。母亲是用朴素的感觉,对那个秋天的特别,进行了形容。几十年后,我依然牢牢地记住它,以及它给予我当时想象的生动空间。
母亲是在院墙上黄黄地开着丝瓜花的一个秋天,向我说了她记忆中的经历。
她说,那年深秋的一天,她走在从娘家回来的路上,忽然刮起了狂风。一时间,“黄风野浪”的,人难以睁眼。黄蒿特有的气味在风中鼓荡搅动。她说,她那时最怕闻那种气味,一闻,心里就恶泛泛的难受,想吐。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许多人耐不住饥饿而大量死亡。荒草疯长,淹没了村庄,也淹没了田野。而黄蒿却是荒草中最普遍的一种。
那时,母亲怀孕着我。严重的妊娠反应,加上饥饿,使得她周身浮肿,皮肤发黄发亮。但她竟从忍饥挨饿中再省下些许口粮并积攒下来,每周给娘家送去一次。
去娘家,抄的是近路,可来回也有百里。一个人走在荒野里,她忘记了害怕。她说,她当时就不知道胆子咋恁大。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有时天黑才能赶回来。她说她那时只担心怀揣的干粮被人抢了,别的一概没想。无法想象,母亲拖着那样沉重的身子,人已饿得虚脱,该是怎样艰难地走完那段荒寂?
她后来终于坚持不住是必然的。“黄风野浪”里,她跌倒了,头发散了,衣服破了。她因阵痛凄惨的喊叫被起兮无端的风暴覆压了……
终于,昏死过去。一段长长的昏死,一天?两天?母亲后来无法说清。她说,她一切都记不清了。她所能记得的就是昏死之前,隐约听到我出生后的第一声哭泣。
那哭声是强是弱?他的上空奔突着沙尘,怒号着凄厉的风声。母亲隐约听见的哭声也只是被狂风撕扯下几近于无的声音吧?
在那样的风暴下,该有怎样多的土块或枝柯打落母亲身上。她不知不觉了,唯有破了的衣服,乱了的长发任凭风刮风扯。
荒草起伏。野狗吠天。
一种苍凉广大地笼罩四野。
我没想到我的出生会是在那样的境况下。多少年后,我一直在想象着有些可能或不可能。但我想象不出母亲是怎样活转过来的。而活转过来的她又怎样怀抱我走过那一路的荒芜与空旷。那样的“黄风野浪”,遮天蔽日的沉暗下,我一直拼命地在啼哭吗?抑或,就是我不停的哭泣声唤醒母亲的吗?
我不敢说,母亲给了我生命,又是我用不停的哭声拯救了她。只是我想,如若母亲苏醒不过来,我又将如何——世上怕早也没有我了吧?
母亲说,她一直不知道我确切的生日。只记得那天“黄风野浪”的。
我能说什么呢?活过来就是不易。在那样的年代,活过来的她又把我扶养成人更是不易。我怎能期望她记住我的生日呢?
只是,每年当秋天到达以后,我总由不得想起母亲那一句“黄风野浪”的话,眼前霎时就幻化出一派凄怆苍凉的景致,风起云涌……
而那时立于旷野之上的,是早已失去母爱的孩子,正苦吟着“空余寸心无处报,孤茔泪落对黄昏。”
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惨淡和悲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