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树
时光的消失是被风化了,一分一秒在经久不息、时急时缓的风中逐渐地暗淡、荒芜以至淹没。无影无踪,成了让人遐思、幻想、猜测、考证的神秘。消失不了的是那些无法风化却僵化的诸如陶瓷、青铜、化石之类的东西。后人怀祖寻根,见此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挖掘整理修复保护,生怕被打被损被盗被烧,因为谁都知道它们都是无法再生而且随着时光的推移越来越难得了。
但那些被称之为文物的东西毕竟是物以稀为贵,并不是随手可拾,尤其象闽东这样曾长期荒凉闭塞的地域。历史上既没有王族称雄也没有商贾霸市,当然就少有罕物了。有的只是族人聚集而居,繁衍生息,形成了迄今依然存在的以宗族为主的一个个村落。沧海桑田,各家各户虽也能颤巍巍地捧出一两件已褪去了历史原色的古董,比如寿匾呀、砚台呀什么的,但一比较,就知道这些绝对成不了夸耀祖先也炫耀自己的有力凭证。
于是,村人感到了沮丧、自卑,无奈地从各家各户走出聚集在村中的大树下仰天长啸,望着浓荫如云的枝叶发出障目的感叹。
这叹息声连绵不断,在山水间久远地回荡。
其实,村人谁也不曾想到这身旁荫蔽他们的大树正是古人留下的、与陶瓷同值的文物。他们从树下走过在树下歇息熟视无睹习以为常,把古树仅仅看成是村人聚会的处所。直到有一天,有外人进村,对寿匾、砚台什么的不屑一顾而独独围着这古树绕了一圈又一圈,惊叹地羡慕地演说着阴阳之道时,村民才恍然大悟,才意识到这存活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古树非同一般,与那些陶呀、瓷呀相比,它至今依然根深叶茂充满生机,算得上活文物。人们开始忙碌,象抢救性命般地重读历史重读古树,不论读得懂还是读不懂,都能从古树间演绎出东西来,比如传说呀、轶事呀,并把村民的愿望、祈求都维系于古树间,在阴阳先生的指点下美其名曰“风水树”。
差不多在闽东的每一个村子都会有这样的“风水树”,或一株或几株或一片。阴湿潮润、以静引动,风掠过,就会有一大群鸟儿如聚义般簇拥而至,热闹非凡。树种有榕有樟有松有楠,而其中又以榕树为多,那树仙风仙骨,每一根枝桠都自然而随意地透着一份灵性,树龄一长,遂髯须生出,飘逸隽永。若有几株相挨,其覆盖面足以是一个阴凉的小乐园了。这景致我见过许多,均仰慕不已,只是少见的就显得难忘了。在福安市社口镇的吉洋村,那村口有两株被植物界称为“活化石”的水杉,树龄近千年,高数十米,望去如剑刺云天,让人悚然。这些古老的“风水”树汲取日月精华、融汇阴阳真气,自由自在、地老天荒,不但没有被风化,而且是见风就长,终成了在本村中难有抗衡的树王,大的需数人十数人联手合抱方可围住。这些树当年因何而栽,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道理,今人也不好瞎猜,但不论其动机如何,这树也如人生一样,在岁月的长河中,历经了从幼到老的不同阶段,眼下是否属于保持晚节阶段,尚不敢妄下定论,毕竟它对人来说,有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长寿,人们在古树前总要谦恭地说:“这树是我祖宗种的……”之类的导语才好再说自己,毕竟那古树在时光的流失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神秘,让人又多了一份朝圣般的虔诚。
既成风水树,就必有风水之说。若按风水学的观点,这些古树便有日生阳月生阴阳阴交合之玄妙。阳强则阴弱、阴盛则阳衰,据说树能调理阴阳。究竟是先种树后说阴阳还是先说阴阳后种树,无可考究。反正这树是有历史的。风狂雨暴,难免有树夭折,而这些存活的自然躲得过抗得住这些灾难成得正果,这本身就是风水。村人见树冠如伞,虽不敢象三国刘玄德“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那样口出大言,但都想沾光,环绕古树而筑巢。后来,出秀才、中举人,有的人还考上进士,家业兴了、田畴丰了,正是此树风水好呀。我实在不懂得阴阳学风水理,但却明了一个最朴实的道理,那就是绿树养灵人。推门见树,可谓面临一爿很诗意的风景。无怪乎那些乡村女子一个个浑身洋溢着鲜活的生机和魅力,该挺的都突兀出来,煞是迷人好看。
风水树有了传说有了灵验,那香火也就自然而然地旺了起来。村民修建庙堂、设立神牌、供奉祭品、点燃香火,以祈求风水树庇佑家业鼎盛、五谷丰登、人丁兴旺、无病无灾。这其实是很朴实的愿望,在人力无可为的情况下求助于其它力量,哪怕是冥冥中的力量也能有精神上的慰藉。关于这样的传说我听得很多,比如闽东著名的福安坂中原始风水林,曾在文革的“破四旧”中遭人刀砍斧劈,但伐者皆得报应遂不敢重蹈覆辙。尽管有些传说被人添油加醋,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但我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这些风水树历经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在那么长的岁月里能不碰上一两件或巧合或误会的事?阴差阳错也许有天意有人为,但出发点一定是极朴实的。
面对风水树,人们一定会有很多的感慨,尤其是在没有风水树的城市里。那苍翠也苍老的古树经历了太多的沧海桑田,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自有一份玄奥。如果你能从这沉默无语的古树中悟到契合于你的禅理,那么,你就会突飞猛进,立地成佛。记得有一年冬季在风水秀丽的杨家溪放足放歌,被一个叫渡头的小村所吸引,那儿有一大片由十余株古榕组成的风水林,据说是宋代栽植的。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象海绵似地。我对古树是很羡慕的,其作为受人尊至如神、祈求荫蔽的风水树,且不论其会预告或昭示着什么,但有一点却很明了,那就是这种风水有别于宅地、坟地的风水,它最初总是在人们还没有意识到诸如地脉、山势、水向时就顽强地存活、生长,以自己坚韧的生命展示着风水的利弊,唤起人们意识到它的存在价值而成为风水的。
试想,如果抛开那些附加在古树上的炫耀光环,那么,古树与其它树相比,无非是树龄长些枝干粗些而已。但我更喜欢称其为风水树,它毕竟有不可攀比的历史。没有岁月称不上风水,这是历史浓缩的精髓,它和那些传家之宝的古器皿、古字画、古建筑等都是前人留下的一笔丰厚的财富,而且至今仍在继续庇佑着村子庇佑着村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今人在享受这风水树带来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时,难道就不应该为后人做些什么吗?至少我们也要象对待那些已僵化的文物那样好好地珍藏它保护它,使这风水树久远地酽酽沛沛、葱葱茏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