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宛的爱情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我总觉得古代名妓都是值得佩服的。姑且不说风情万种，卖笑只是一种生存方式。一个女人，仅凭美貌和相关的风流故事，就足以迷倒众生，更何况她们还个个才华横溢多情善感？

我不懂政治，对历史也很迷茫，没有太多的见解可发表。关于晚明那一段历史，关于后人津津乐道的“秦淮八艳”，我读了几本书，有写过一些类似于读后感的东西，我叫它们“读书笔记”。

读了董小宛，我在心里堵了好久。她和冒辟疆之间的故事中，分明就没有“才子佳人”的香艳，反而让人莫名心酸。

董小宛本是苏州苏绣名门董家的闺秀，名白，字婉君。父慈母爱，自幼学习诗文，极爱唐代诗人李白的诗。董白十三岁时家道中落，沦落为秦淮河畔靠卖笑为生的娼妓，改名董小宛。

她原本就不属于那热闹的风月场，她只适合当宁静闺阁中的富家小姐。

董小宛生性安静，不喜与众人调情说笑。她好游玩，到湖光山色中寻求片云孤石的静谧。又因为其才与貌，她很快在风月场里名动一时，成为一代名妓。后来，她积了些钱还了董家原先的债务，便荡着花船离开热闹的南京，回到苏州营生。

在当时来说，冒辟疆绝对算得上是货真价实的“才子”。他是当时的“四公子”之一，家里有钱，长的也好，文笔也不错，他写的《影梅庵忆语》一书便开了后世回忆性文体的先河。

然而，冒辟疆虽然俊美多才——别怪我刻薄——却根本配不上董小宛的深情爱恋。董小宛虽然柔弱可怜，但她能够勇敢地追求幸福，就算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也无所畏惧——这些当然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另一方面，面对董小宛的热情，冒辟疆却犹疑退缩，畏首畏尾，把人性虚伪自私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方其时也，世道还不是那么乱，他去南京赶考，在好友那里听说了小宛的艳名。也许只是因为一时好奇，或者是因为那些流连烟花地的才子们天生就想要找最有名的艺妓来点缀他们的才情吧，他很急切地想要去一睹小宛芳容。却没想到，两次拜访，皆因小宛外出未归而不遇。美人如花隔云端，因为访而未遇，小宛在冒辟疆的心中便多了一分神秘感。这位翩翩公子，下定决心要第三次拜访。

第三次，他如愿见到了小宛。当时她薄醉未醒。美人醉酒，当然是别有一番风韵。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中说她彼时“面骨浅春，缬眼流视，香资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那一次初相见后两人的心情。

冒辟疆有的仅是好奇心得到满足的快感，最多在心中暗叹一句：果然名不虚传！但是像他这样流连于烟花之地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只钟情于某一位女子。果不其然，此后，他再想拜访小宛却又两次不遇，他便放弃了小宛，投身于陈圆圆的石榴裙下。

而以董小宛的身世来历来说，她必然是厌恶欢场而向往正常生活的。刻意回避浮华的她，无法像马湘兰般堪破人情，也缺少柳如是那种识人辨物的能力。这样一位俊美有才的公子能如此执着地去访她，她会傻傻地以为对方有意，便不动声色地把芳心暗许。

到后来，陈圆圆两度被抢，在孤苦无依时遇到了冒辟疆。这位曾在雨夜舟中与她定下约期的堂堂冒公子，以家国妻子的冠冕理由堂皇地让她别耽误了他，凛然地辜负了美人托付终生的愿望。

冒辟疆有金钱去买风月场中的柔情蜜意，却没勇气来作拯救美人的英雄。面对陈圆圆如此，面对董小宛也是如此。

后来冒辟疆因为很偶然的原因，再次造访小宛，正好遇到刚刚失去母亲的小宛大病未愈。满屋的药味，消瘦的面容，本来就只求寻欢作乐的冒公子，也许就此失去了对董小宛的兴趣。草草说了几句话，他便急着要走。小宛却温存挽留，说自己病了这许多天，寝食皆废，今天一见冒公子便觉神怡气爽。我已身患绝症，你是唯一一剂能解救我的良药。母亲辞世，债务缠身，又逢势家抢妓风波（陈圆圆便是在这场风波中被抢到官场中去当筹码的）。在最无助的时候，董小宛遇到了冒辟疆，她以为他是她的救命稻草，她以为抓住了他便找到了终身的依靠。多傻的小宛！

第二天，冒辟疆执意要回家，董小宛便死皮赖脸地去送他。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金门，她回望江水发誓道：“妾此身如江水东流下，断不复返吴门！”——多么坚决的表白！

可是冒辟疆退宿了，他不能像钱谦益对柳如是那样，倾己所有，不顾一切。他甚至还比不上杜十娘的李甲。在孙富出现之前李甲至少还信誓旦旦地要娶十娘回家，他却以可笑的借口婉拒了董小宛。都说婊子无情，原来，最无情的还是这些道貌岸然的嫖客。你既然还没有做好与她相守的准备，当初又何苦去撩拨人家的芳心？

但董小宛不会像杜十娘那般怒发冲冠，最后弄得自己香消玉殒；她也不似陈圆圆一样轻易放弃。目标一旦确定，她便穷追不舍，勇往直前——那可真是一场女追男的倒追好戏。

董小宛是真的在“追”冒辟疆。从苏州追到南京，再从南京追到如皋。途中遇到过盗匪，遇到过风浪，差点死在燕子矶。一路啼啼哭哭九死一生，他却告诉她他虽然也欲与她同修百年之好，却无力偿还她的债务。堂堂如皋首富，可以花钱买一万件“好事”，却拿不出几千两银子来为董小宛赎身，听了岂不让人心寒！

此后董小宛再次被谴回苏州。她便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自虐，一直穿着离别时的衣服，说他若不管她，她宁可饿死。

若不是钱谦益大义相助，帮董小宛还了债、落了籍，董小宛可能永远也无法了却嫁做人妇回归主流的夙愿，她会早早地冻死在那一身单薄的衣衫里。

追的这么辛苦才得来的夫婿，董小宛自然是格外珍惜。

她极尽了一切心思去讨冒辟疆的欢心。然而，她为他努力学习女工针织，为他勤俭持家，换来的却是逃亡是的呵斥。危难关头，他只急急地想要把董小宛抛弃。后来他生了两场大病，董小宛都尽心尽力地服侍，待他病愈，董小宛便活活累死在冒家。

秦淮八艳个个结局悲惨，我却最怜小宛，怜惜她却也敬佩她。

面对无情的拒绝，她可以那样无所畏惧地追求自己的向往。守着那样一个男人，她也能心平气和地把日子过得精致优雅。需要多少勇气与智慧，才能做到这样啊！

在生活方面，董小宛可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

“她善于制作美食。酿怡为露，熬糖制鼓，色香味姑且不论，光那做法就风雅得一塌糊涂。这在《影梅庵忆语》中有许多描写，自此不必赘言。”

“夏夜，她们纳凉于小花园中，一张竹塌搬来移去，只为能将月亮的美领略得更全面。……。他们翻检历代写月的诗词，小宛独爱‘月漉漉，烟波玉。’……。”

“秋日赏菊，小宛又别出心裁，瓶插案供之外，她每夜高烧翠烛，自己坐于花影最为参差妙丽处的小座上，人在菊中，人与菊又俱在影中。她回眸笑向冒辟疆，问道：‘菊之意态如何？其瘦如人何？’”

“当她鼓起腮帮子，吹茶炉子的火，更是可爱得紧。冒辟疆总要调侃地念左思的《娇女诗》‘吹嘘对鼎’，她为之解颐。”

小宛死后，她钟爱一生的男人并没有把她葬入冒家的墓地，而是把她的尸骨埋在了影梅庵。就像胡兰成些《今生今世》一样，《影梅庵忆语》写得再华丽，看了也让人心生厌恶，那只是他为辜负小宛一世柔情的赎罪。

他只把她当作一件玩具来喜欢，舒适欢畅的时候可以放在手心把玩，关键时刻却也可有可无。

聪明如董小宛，冒辟疆是怎样一个人，她应该比谁都清楚。

就像张爱玲，向来冷眼看风月的她，又怎会看不清胡兰成虚伪的面目？

与其说她们爱上了男人，还不如说她们爱上了爱情。她们到了适当的年龄，总需要一个对象来倾诉自己泛滥的柔情，她们需要一个男人来实现自己对生活浪漫的念想。于是，当她们遇上一个貌似合格的男人时，便会一把抓住，一生一世只爱这一次，因为，她们爱上了爱情。

然而，张爱玲比董小宛更有优势，张爱玲是独立的民国女子，她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所以在她彻底绝望之后，她可以主动离开胡兰成，拖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她最终还是决然地离开了，一辈子都不再提那一段感情。可董小宛不行，当时的世道没有给她留下生存的空间。她是不得已才落入烟花之地的，回归主流是她的最大愿望。冒辟疆对她再冷再绝情，她也能全部接受。她穷尽自己的所有智慧去把她能控制的那部分生活尽量过得精致优雅。

你怎样对我，我管不着，我只要过我想要的生活，因为，我爱你，与你无关。

这便是董小宛的爱情，读来有些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