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柿树•父亲
老房子,那个柿子树,还有文字里面的老父亲,看着看着就恍如这篇文字变成了一副画。虽然有些沧桑之感,却亦有浓浓的感情在字里行间游走着……问好作者,祝写文愉快。
七月将尽,正是酷热和暴雨轮番熬煎的日子。
这天烈日如火,我心情沉重地把年近九十的老父亲送回乡下,陪他居住在空置八年、破败荒芜的老房子里。老房子就在村子的最北边,由三间朝西的正房和两间面南的低矮右厢房组成,都是土版墙撑起来的灰瓦房,连接现代都市的高速公路与右厢房擦背而过,南边紧挨的两户人家也是荒草野树伴空房。多年不曾修剪的乔木和野生的杂灌任意恣肆地疯长,稚嫩的夏蝉藏在葱郁的密林中短促地叫着:热呀——热呀——。繁茂的杂草铺天盖地而来,连水泥院场的裂缝里和垮落在门槛下的墙土上都生长着野蒿、旱稗……孤寂的老瓦房,倾听着车辆联翩疾驰的繁华、忍受着荒草野林相伴的寂寞,等待着为久别突归的家人遮阳避雨。父亲一踏进自己一辈子居住生活和辛苦建造的家园,枯萎的老脸泛起舒心的微笑,望着醒里梦里都萦绕心头的老房子、面对熟悉而又陌生的一草一木,他找回了主人的感觉,浑身散发出早已经消失的轻松与主动。
经久地风吹雨淋,院子前边的土版围墙只剩下两段还硬挺着没有倒塌,除了正对堂屋门的一段就是连接右厢房山墙的那段,老柿树就挤在围墙和山墙构成的角落里。踏进满目荒凉的家园,这株满身创伤却依然苍劲有力的老柿树让人眼前一亮。高大密集的水杉、白杨和野生簇聚的苦楝、灌桑杂处老柿树附近,左遮右挡,荫天蔽日,只在东南一隅沐浴明媚的阳光;一到午后,周围那些高高低低、交错扶苏的树木贪婪地享受灿烂的光照,只把些许斑驳细碎的光点筛落到老柿树的身上。但是粗糙的主干历经岁月剥蚀,仍然拼命地与环境抗争,筋挛一般地伸开疏落的大枝桠,颤巍巍地张扬着老枝嫩条,把一簇簇厚实硬挺而油绿光亮的叶子高高擎起。它以生命孕育的半大柿子,一个个青翠溜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缀在枝头的叶丛中。向东的两枝大桠叶茂果繁,都压趴了,弯弯地悬在矮房屋面的上空。我看着满树的绿叶青柿,一直抑郁的心情稍稍舒展开来,不再埋怨父亲的固执。
拿出钥匙费劲地扭开生锈的挂锁,撩开蛛网推门进屋,潮气夹着霉味扑鼻而来。环顾屋内,到处都是尘土灰网,水泥地面都湿漉漉的。所有器具都覆着一层浅绿的霉灰,连土楼和楼辐都有好几处长出绒绒的霉菌。有的木器蛀蚀严重,已经腐朽,一动就垮。左右两间卧室,屋面的雨水漏到土楼上再渗下来,几处泡湿的楼土垮在柜顶上、床铺上……老房子破败萧条到如此的光景,哪还能够住人?我不禁又抱怨父亲:“你硬犟着要回老家住,房都要垮了还怎么住!……还是跟我回城里住吧。”父亲并不沮丧,他满有把握地说:“垮不了。房子长期无人住都会这样,收拾培补一下,住上人自然就变好了。”说着他就开始动手打扫房子,熟练的动作,麻利的身手,健旺的精神,哪像八十八岁的垂垂老人?陌生环境的长期禁锢,子女儿孙的处处管束,形成了郁闷寡欢、缓慢木讷的个性,此时早已烟消云散。
忙活到晚上,我和父亲就在老房子里住下了。长期失眠的父亲这晚睡得很踏实,而我只是半睡半醒地在床上躺了一夜。老房子虽然墙没倾斜、房没变形,但是堂屋的瓦片随时可能坠落下来,潮湿的土楼也许因两根楼辐的生霉和腐蚀而不堪重负塌陷下来,所以我不敢大胆入睡。天刚大亮,就应着鸟雀的欢叫声开门出户。我见天色昏暗,乌云翻滚,知道要下大雨了,急忙搭木梯爬上土楼,在屋顶上拖拉掺补瓦片,还有几处抬头能望见天光的地方没等接好水,雨滴就打得屋瓦哔哔啵啵乱响。当我下楼回到堂屋时,屋里嘀嗒声四起,父亲正在把桶盆锅碗乱摆在水汪汪的地板上接漏下的雨水,一股雨水像透明的粗线从房顶垂挂下来,咕咕地落在桶里;而卧室依然有地方在漏水,雨水从土楼上渗下来,浸湿了被子、衣柜……门外雨如珠帘,旷野雨雾迷茫,这时我无法再抱怨父亲的固执,只是痛恨自己不能给他一个温馨和谐的安身之所。
正午过后,云层渐渐地高而远了,似有似无的阳光让空域变得明朗起来。我不等屋瓦上的水气全干,就爬上屋面开始翻瓦扫房。这以后一直是晴雨交替的天气,暴晒一两天跟着就猛下两三天大雨。天儿一晴我就独自上房扫瓦盖房,大雨连绵就全面拾掇房间。农家的各样活计,父亲都是好手,他不但给我提醒指点,还主动打下手。修补各样家什,扫除尘土垃圾,清洗发霉的器具,他都跟着干,还独自把院子里大片的荒草连拔带铲地收拾得干干净净。秋分刚过,他还趁我回城期间把院边的荒地平整了种上蔬菜,说是既能混心焦,又免得样样菜都得我买。平日里,他整天坐在高楼里打盹儿,偶尔下楼散步也是步履蹒跚,随身得有人照应搀扶;一回到老房子却浑身来了力气,村里人见了都夸他“硬棒”,连长年靠药物控制的心衰,好几天不吃药似乎也没了症状。老房子,是你唤醒了他生命的活力啊。
在那晴雨交替的半个多月里,村子里的老辈儿,听说父亲回来啦,就陆续来院子里坐坐,跟他说说话儿。父亲问起年岁接近的老人,才知道大都过世了,惊疑之余无奈地唉声叹气,浑浊的老泪在干瘪的眼眶里打着旋儿,怔怔地寻思着、感伤着……
雨中,院子里不时传来东西从树叶间擦过再砸到屋瓦上、滚落到地上的声响,那是青柿子从树枝上掉下来了。生存空间本来就受到挤压侵掠的老柿树,遭受连阴雨的折磨,无力制造足够的营养供给孩子一样的青柿。枝叶疏落的老柿树瑟缩在水杉与野桑的空隙里,痛苦而又无奈地看着青柿接二连三从自己身上坠落,叶子上滴落的雨水,仿佛是它哀伤的眼泪。修补完老房子,我便开始修整树木,攀上水杉、白杨剔除多余枝桠,砍掉野生桑树和杂灌。老房子一下变得树木修长、庭院豁亮,老柿树随即凸现出来,阳光下绿叶闪亮,像精神矍铄的老人。
一晃到了十月,遍野的稻子都收了,留下田间无尽的稻茬和田垄上颀长的衰草。白杨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水杉像高高擎起的火炬。老柿树显得更加苍老,油亮的叶子正在泛红,有的开始枯落;但是桠杈有力地挑起硕大的红柿子,在雨中撑起灰色的天空。老房前,柿树下,父亲孤身一人,颤巍巍地站在院场上,双手叉腰,木然眺望着空旷的原野,那里秋雨如烟,苍凉而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