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我也有故事

戈壁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8-23 11:07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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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童年我也有故事,这故事虽然说不上精彩,却让作者和读者都记忆深刻。作者的叙事风格很平淡,但平淡中却显出行文的功力。

我向来是不大喜欢回忆过去的,我始终固执地认为回忆都是痛苦的——悲伤的回忆会让人因为曾经经历过而痛苦;美好的回忆会让人因为已经失去了而痛苦。

但我现在却要为难自己,去回忆童年的一次有关照像和生命的事情。坦白地说,这或许是我童年生活中唯一值得提起的事了。

————题记

我的童年是在泥土、坟堆、草丛还有芦苇荡里度过的,土和草以及那些芦苇杆便成了我童年游戏的全部道具,用泥土做汽车、土炸弹,用草叶编织帽子、用芦苇杆编手枪、机枪和手榴弹悬挂腰间,装扮成野战军战士,便是我童年里最能记忆的往事。实际上,我的童年生活贫乏得一如死亡。

六岁那年夏天的某一个中午,村里来了个照像的,黑白照,一寸的。我被母亲从草堆里拽出来,母亲叫我洗了脸和手,给我换上了那套只有三个补丁的衣服,然后毅然决定花两毛钱给我拍一张照片。我恐惧极了!

我在这以前是从未照过像的,但我对照像却有着自己古怪而深刻的理解。相片我倒是见过一张,我的记忆中清晰异常地呈现了这样一幅画面:奶奶黑亮的棺材前用黑色的镜框装着一张放大的奶奶的黑白照。那时我曾经把这张照片和奶奶的死做了一种直接的内在联系。我想照像既然能把一个活人搬到那么一张纸片上去,这肯定是致人于死的最妙招数。我不知道父亲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奶奶,他们平时不是对奶奶挺好的吗?但当时的我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从那时起,我对他们便如对贼似的恨,甚至我还小瞧过母亲的“无能”干涉和随声“附和”。

那时,当这种“残酷”的命运就要降临到我头上时,我除了痛苦和恐惧,便是生命中最原始的本能反应:抗拒!我拼命地哭着、嚷着,使劲摆动着母亲拉着的我的手。别人都傻傻地笑我,他们以为我是拉不出圈门的尿驴。母亲看着我,好像有些恼怒,但依旧陪着笑脸,用各种诱人的条件诱惑我:一块糖果啦、一个鸡蛋啦……当时我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虽然我知道那时贫寒的家庭要想把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拉扯大,显然是一次极大的冒险。难道是因为我一直太听话?难道母亲平素对我好就是为了一种良心上的补偿?母亲不像,我肯定!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平时对我最偏爱的小叔,居然用五块钱来“引我入套”!在当时,像我们那样的农村,一个人——哪怕他有点钱,何况小叔家同我家一样贫穷——如果用五块钱作为完成某件事情的条件,那绝对不怀好意,绝对是一个陷阱!那时我想小叔真够卑鄙的——虽然仅仅六岁的我还并不真正知道这个词语及其分量,但形容当时我的看法还远远不够。五块钱换我一条命,我似乎是也太贱了点啊?再说了,我要是死了,这钱还能有机会花吗?不又重新物归原主了?!我愤怒极了,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欺骗,同时也更加肯定了我当初的想法:照像即死亡!我用手狠狠地甩了小叔两个耳光。

也就是这两个耳光,照像的事情也就被父亲愤怒地阻止了:“有你这样的人吗?小小年纪居然养成这样的坏习惯!宠坏你了!”我被父亲拖了回去狠狠地打,身上钻心地痛,我却在心里笑了。我想他既然是我爹,总不至于把我打死,这比照完像就死掉可是划算多了。我觉得我胜利了,我对得起自己。父亲气得说话都打结了,“你给我滚……滚!老子……老子没你这样的儿子!你……你还有脸笑!笑……我叫你笑!”我被父亲怒气冲冲地踢出了家门。

天就要下雨了,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我没哭也没笑,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立立地站着,一双手好像还插在了通洞的裤兜里。似乎有一种捍卫生命后的孤傲?自豪?无奈?痛苦?我真的说不出。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母亲拉回了家。父亲骂我,也骂母亲。母亲在旁边默不吭声。父亲骂累了,出门去了。

过了几天,家里的气氛又恢复如初:贫苦而温馨。父亲也好像忘了这事了,一门心思地为我即将上学焦急地筹备着学费。我说:“爸,这书我怕就不念了,行吗?只要……”我又被父亲骂了:“没出息!你那些本事都长到哪儿去了?现在家里你最小,哥哥姐姐都念书了,你为啥不念?这事由不得你,你读也得读,不读也得读!并且给我读好!”

我把小木凳朝母亲移近、再移近,轻轻依偎着母亲,把那天那事吞吞吐吐地说了,母亲抱着我哭了好长时间。父亲似乎也有些愧疚,轻言细语地说:“其实爸也不是存心恨着你,只是你那天的做法确实太过分了。爸对你严格些,今后长大了你会理解的。”

父亲从一个小木箱里给我翻出一样东西,打开厚厚的布层,里面赫然摆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很年轻的父亲和母亲!父亲穿一身中山制服,寸发,毛底布鞋,挺威严的。母亲穿着碎花布衣服、花布鞋,两个小辫子理在胸前,有些害羞似的微缩着脖子。他们的手轻轻地挽着。照片右侧空出了一块空白,写着两行字,是毛主席语录(后来才知道的):

——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

“这是我和你妈结婚时候在你四伯那里照来的,都发黄了!”父亲说。

“你看,我们现在不还是好好地和你在一起吗?傻儿子!”母亲抹了抹泪痕,接过父亲的话,朝着我悠悠地说。

父母的结婚照!我释然了。相片,原来是个好东西。

直到现在,我并没有因为错过了那次照像的机会而后悔。尽管我的童年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但只要打开记忆,便是一本丰富而清晰的影集,里面有爱,有生命,有我,还有……可能便是那些大的小的坟堆、高的矮的草丛以及被泥土抹遍了的补丁衣服。色彩总是淡淡的,灰的、黑的,也有土的黄色和草的绿色,当然也是祥和的。我想这便是生命本该真的也确实真了的色彩吧!

后来不知是哥哥还是姐姐走漏了嘴,我被笑遍了全村。现在偶尔回到故乡,仍会有那么一些淳朴而友好的乡亲提那事逗我,我便开心地陪他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