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炮台雄风

－－厦门胡里山炮台侧记

去过不少的风景名胜，却从未见过如此雄峻的风景。厦门八大景观之一的胡里山炮台，就坐落在厦门东南隅的水陆冲要处。它的原址曾是一座做长列的炮台。1841年8月英军挟鸦片战争之余威，再犯厦门，长列炮台因装备落后而失守，所有火炮均被英军扔进大海。

长列之败，让故步自封的大清终于明白“武器落后必挨揍”的道理。朝内以李鸿章为首的改革派，也提出以“师夷技之长以制夷”为纲领，以购制坚船利炮为内容的富国强兵之策。几经考察，最后选中德国埃森克兵工厂生产的克虏伯大炮。并写成奏折，上达天听。

俟光绪皇帝圣衷英断后，从光绪二十年（1894年）三月初八开始动工，到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十一月初八竣工，费时两年多，这座计价约白银十六万两，习称胡里山炮台的——半垣式要塞终于投入使用。

要塞分为东、西两个炮台，各有主炮一门（现仅存东炮一门）。炮台之间有隧道相通，隧道出口不远就是兵营。炮台两侧，各装备两门副炮和12门滑膛炮。

所有火炮均出自克虏伯工厂，每门主炮当年的价值是白银6万两。主炮全长13.96米，重60吨，口径28厘米，膛线84条，最大射程10460米，有效射程6460米，系世界现存同类火炮中最大的一门，堪称“世界古炮之王”。

整个要塞面积约1.3万平方米，既具欧洲风格又极富我国明清建筑之特色。

一百多年的光阴，弹指而过。

如今，在厦门喧嚣的阳光下，要塞中的古炮仍闪烁着油黑的光亮，巨大的炮筒仍然傲指沧海，与之配套的兵营和弹药库也保持着旧日的格局。物是人非的是：昔日门扉上“黄龙青锚”的大清海军军徽，已换成诸如“管理处”“讲解员室”之类的铭牌。当年用糯米浆、石灰汁、麻筋和条石筑就的城墙、堡垒和炮位也屹立巍然，固若金汤，只有几丛青草从石缝中钻出，一棵当年植下榕树，扎根城墙，已亭亭如盖，一阴数亩。榕树那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的树稍，酷似一位历史老人，在娓娓诉说炮台的兴废沧桑。

这座本为一雪“长列之耻”的炮台，由于各种阴差阳错的原因，竟从来没有同英军过上招，撞上它炮口的，竟是自取其辱的日寇。那是1900年的8月23日夜，日本驻厦门领事馆趁八国联军侵华之际，暗地指使日籍台湾浪人在厦门山仔顶的东本愿寺（系日本神庙）纵火。第二天日领事借口保护侨民，派遣日本海军陆战队突然登陆，妄图血洗厦门。敌情传来后，要塞官兵立即脱去炮衣，转动炮口，瞄准日本领事馆和弋游在鼓浪屿洋面以“和泉丸”为首的日本舰队。

色厉内荏的日舰，哪见过那么粗大的东西，只好虚晃一枪，乱放几炮，逃之夭夭。那哔哔剥剥响声，与其说是打仗，还不如说在为4年前落成的胡里山炮台鸣放喜炮呢。

1937年日本全面发动侵华战争。9月3日清晨，由6架日军战机、两艘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组成联合分舰队，打响了入侵厦门的战斗。先是日机对厦门各处军事设施进行狂轰滥炸。接着又用舰队的大小舰炮猛烈炮击各处海防要塞。胡里山炮台官兵在枪林弹雨中沉着应战，准确击中日军“若竹”号驱逐舰。舰上顿时浓烟滚滚，当即死伤21人，“若竹”号也差点葬身大海。就在这危急关头，日军的情报部门及时将“胡里山炮台克虏伯大炮的口径、射程、射界、仰角等射击诸元”告知联合分舰队。被打晕头的日本舰队这才回过神来，不约而同把各种口径的火炮调整到最佳射角并组成火网，以密集的火力对巨炮进行复盖。胡里山炮台的官兵，在烈焰蔽天中顽强抵抗，奋勇还击，战至厦门沦陷，方才全体殉国。

胡里山炮台悲壮的历史，让我深受感动，但感动之余又不禁纳闷：当年的两门大炮，如今为何只剩下一门东炮，那60吨重的西炮又跑到哪儿去了呢？即便被日军毁掉，它该有残钢碎铁呀！直到后来翻阅史料方才明白，毁掉大炮的并非侵华日军，而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大炼钢铁”的“英明”国策。为了“超英、赶美，”厦门某领导以生铁的价格将这两门克虏伯炮，划拨给某钢厂化成铁水用来炼钢。西炮台拆完，正要拆解东炮台，多亏当时一位省上的领导出面制止，这门克虏伯才得以幸存。

以后，胡里山炮台一直是军管禁区。直至1984年，集历史遗迹、名胜、园林于一体古炮台，才正式对外开放。

如今，除保留完整的城门、城墙、城楼、护城壕、炮台、兵营、操练场外，还在炮台上陈列了50多门从厦门海域和基建工地陆续出土的铸于明、清时代的铸铁炮和铜炮。

2000年4月，经国家文物局鉴定，认为胡里山炮台的克虏伯炮“是世界现存十九世纪制造的最大、最完整保存在炮台原址上的线膛海岸炮”。

2000年11月，闻讯赶来的德国克虏伯档案馆的学者们在世界各地调查后证实：克虏伯家族自18世纪初生产并销售到世界各国的各种克虏伯大炮中，截至2001年底为止，除中国厦门胡里山炮台仅存的这门280毫米的克虏伯大炮，仍完整保留在其炮台原址上之外，其他国家的保存率为零。

2002年1月，德国埃森克“克虏伯”档案馆确认：“中国厦门胡里山炮台保存的克虏伯大炮，是世界上现仍保存在原址的最古老和最大的十九世纪海岸炮。”

2002年夏天，德国克虏伯集团的总裁到胡里山炮台参观克虏伯大炮。当他了解了大炮的生产时间和购买时间，以及胡里山炮台的全部历史之后，提出愿意用与该炮重量相等的黄金（60吨）将大炮换回德国……

听着这些跌宕起伏的故事，眼前又闪现出昔日的战火硝烟。扬威警敌的古炮台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突然变得灿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