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

兰花悠悠香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8-04 19:29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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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们纠结,二姨苦,二姨难,一点钱,一点物,能够让她过得好一点,又怎能抵得了绵长岁月的孤苦无依和心灵的百孔千疮的摧残?文字朴实无华却能打动人心,极易引人共鸣,推荐赏阅!

上午,从妈妈的电话里得知今天二姨去看她和父亲了。老姐妹俩该有好长时间没有相见了,听到这消息我也高兴,一来为妈妈的惦念有了着落,二来也为二姨。一直以来,二姨就是妈妈最放不下的牵挂。

二姨苦,二姨难。一时间,我的脑海里储满了二姨,二姨的面孔也随之在眼前鲜活起来。

傍着边上儿子家三楼三底的亮丽高楼,低矮的老屋里,晃着走路的二姨,瘦削的身子骨,顶着满头的灰白。正午的阳光闯过高楼的遮挡,照着二姨,那一缕缕闪着银白色光芒的发丝像金丝银线凌乱在头上。沿着发丝往下看,一张旧中国苦难深重的、丘壑纵横的脸像木刻又像雕塑。脸瘦瘦的,黑黑的,除了皱褶就是皮。一双手就像日晒雨淋了多少个春秋的老树枝,又干又裂。入夜,当别人家热热闹闹团团围坐在餐桌前的时候,一盏幽暗下,二姨一如既往地孤寂地守着她低矮的老屋,形单只影。破旧的台子,一条长板凳,枯瘦的二姨坐着,一口一口吃着水泡饭,就着腌黄瓜。偶尔的时候,弄一只小碗倒一点劣质黄酒,微微地喝上几口,一边抹泪,一边苦笑,辣酒入肠,聊以解忧,聊以忘愁。

七十四岁的二姨了,数九寒冬里还在丈量阡陌,亲吻土地;骄阳似火中,还在脸朝黄土背朝天的锄地、采桑、收割;细雨蒙蒙里,还在卷着裤腿,拿着一把钉耙站在没脚背的水里捞着水草。

养蚕,养羊,养猪,种地,二姨是老石磨,是累不死的白毛女。

累了,饿了,病了,痛了,二姨是变形金刚,是金刚不坏之身。

二姨有家,很多年前,那是一个有苦也有乐的家,是一个有泪也有笑的家。虽然那时候血气方刚的姨夫嗜酒如命,而且每酒必醉,每醉必殴;虽然那时候姨夫的暴力可以恶劣到揪着二姨的头发往河里按,一按一提,还要不让二姨喊救命,喊一次,按一次,直到他酒醒,直到二姨上气不接下气。即使是在那样的处境下,二姨还会念姨夫的好,说他只是遇酒乱性,毕竟他是两个孩子的爹。其实,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时候的二姨是为了两个孩子,那是她的希望和明天。有一次,我曾经听到二姨对着我妈妈哭诉“姐姐,其实,在他把我的头按下水的时候,我真恨不得闭着眼睛就去了,这样的话也可以少受多少罪,可是我知道,我没有这个权利,我还有莉莉和亚闼,假如我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尤其是我的亚闼,那是我的命哪。”妈妈骂二姨傻,问二姨“打你,为什么不跑啊?”妈妈要二姨抗争,可是二姨说放不下两个孩子,妈妈说那也是他的孩子,他不会打自己的孩子的,虎毒还不食子呢,可是二姨还是坚持着自己的坚持,二姨惨笑着说,他喝饱了酒是不会想到这些的,真的那样的话,这家就散了呀。二姨说,她了解自己的男人,那是因为穷,所以才发闷,才喝酒,才打人的,那时候的二姨就是个两难人,我的妈妈有几次按捺不住要为自己的妹妹出头讨说法,二姨怕了,她劝自己的姐姐“你帮得了我一时,帮不了我一世啊,毕竟那也是一个撑着家的男人。”用二姨的话说“他就是不能喝酒而已。”

后来,渐渐的家里的生活条件好起来了,姨夫的钢性好像也磨去了很多,打得不是那么勤快了,十天半个月一次,用姨夫酒后的诤言那是为了让二姨长长记性。孩子终于一天天大了,二姨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二姨的面孔也丰润起来了,在嫁出了女儿后,二姨和姨夫开始为心肝肝儿子物色对象,千寻万觅的,就在自己家附近看中了隔壁生产队的一个女孩子,用姨夫曾经在我面前炫耀的话说那是一个好女孩,人长得纤巧清秀,嘴甜,脑子活泛,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是众多兄弟之间唯一的一枝花。这样凤凰般的姑娘当然是不能亏待了的。于是俩口子筹备房子的事情,姨夫带着儿子去工地革命加拼命,二姨在家里苦干加巧干,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座二楼二底的楼房垒就了儿子的称心如意,儿媳妇进门了。

眼看着儿女都已经成就了大事,该是二姨可以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了,两年之后,姨夫却病了,是肝癌。发现已经晚期。短短的三个月时间,二姨用她的心为姨夫做尽了一个妻子能做的一切。中医,西医,土方,秘方,只要听说了,就想方设法地去觅。三个月里,姨夫一反常态地对二姨依恋着,关爱着。每天,那双黄白的眼睛总是跟着二姨的身子转,即使二姨去厕所时间长了,他都会嚷嚷个没完。等到二姨慌慌忙忙走近他问他何事的时候,姨夫却说只是要看看二姨,不见二姨,他说心里是空的。

半世的岁月里没有表露出的恩爱,在这三个月里被姨夫表露得淋漓尽致,三十年风雨路上没有说出来做出来的真情被姨夫在这三个月里演绎得缠缠绵绵。那时候姨夫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要老天开眼,让他再多活几年,即使几个月也好,他要把遗忘的恩爱在最后的时间里弥补成风景。

然而,为时已晚。生命终是熬不过时间。弥留之际,他屏退了众人,不舍的眼睛看着二姨,双手紧紧地拉着二姨,流着泪对二姨说“金娣,我今生做过的最大错事就是在过去了的岁月里不懂得珍惜你,害你受了许多的委屈,你受苦了。现如今,我想守着你,老天却不允。我要走了,最放不下的还是你,你老实,你木讷,我算是看出来了,那一对儿是狼子野心啊。你看看,我病了这么长时间,那个儿子却还是去了工地,儿媳连面都不照,现在我在的时候他们尚不敢怎么样你,我怕我眼睛一闭,你就会吃苦。你要替我好好的活着”说着,姨夫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存折,“娣呀,原指望以后你会在我的护佑下开开心心地生活,现如今却是这样的结果,我们穷,为了儿子倾尽了所有,只留下这一千元,你要藏好了,不要再被他们骗去。以后,有什么为难事儿子是靠不住了,你就和莉莉说,让莉莉帮着你。”

姨夫终于走了,带着遗憾,带着不舍,二姨哭得死去活来,做姐姐的妈妈长叹声声,“那个人讨眼泪债呢。”

陡然空了的家,二姨像走失了灵魂的人儿,这时候,她的女儿莉莉来了,就在旁边的村办厂里谋得一份差事,莉莉知道二姨的寂寞无助,莉莉也知道二姨经济的困顿艰难。有了差事可以贴补家用,也可以让二姨多一点零用的钱,加上早晚还可以帮着二姨把田里的活做了,那两年功夫,二姨算是最开心的了,虽然这期间,儿子儿媳几次上门大动干戈,谓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二姨这回稍稍的强硬了,她笑着问儿子,我已经一穷二白了,你们还要无理取闹究竟想怎样啊?难不成怕我还有什么宝贝留着给莉莉?那一次,儿媳在出门扬长而去的时候有言在先了“既然你靠女儿,那就靠到底,以后所有的事情不要找我们,从今以后你的一切与我们无关。”其实,这才是儿子和儿媳的司马昭之心呢。

女儿莉莉的坚持使得二姨的心也安稳起来。可惜的是好景不长,三年不到的时间里,孝顺的女儿却突然因白血病死了,死得那么突然,死得那样的仓促,二姨的天都塌了。留下一对只有父亲的外孙更让年老的二姨多了许多的牵挂。

二姨的儿子叫亚闼,据说当年为了取这个名都费了姨夫不少的心思,那是老张家的传人啊。

二姨自从女儿走后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了,儿子的家这几年里经营得很是不错,儿子在工地上做得风生水起,家里的楼房已经更上一层楼。可是二姨知道儿子难以指望。他不但要生养自己的儿子,他还得为心爱的老婆孝敬岳父岳母。这里边还不仅仅是胳膊拗不过大腿的关系,儿子本身就是一条往外拐的胳膊肘。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儿子有儿子的难处,儿子有儿子的尴尬,每年的大年三十晚上的一顿饭已是儿子儿媳做了天大的仁慈得来的优厚了,还能奢求什么?鸡鸭鱼虾,一顿就是一年呢。其实,那一顿饭二姨最开心的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和儿子孙子说上几句话,打上几个正面接触而不受任何的限制。所以,每一年的大年三十也许就是二姨最幸福,最期盼的。

二姨终是靠不得儿子,所以这几年里,二姨还得靠自己打拼,靠众位亲戚外甥侄儿们的帮衬,可是,二姨又终是难为情,在她的心里她是认为欠着许多人的情的,于是,她把田里收获了的果实在过年的时候,东家还一点,西家送一点,二姨说“这样我的心里会踏实一点,哪能够一直受他们的接济呢?人总是要知恩图报的。”

二姨靠不得儿子,不但靠不得,还得受规矩,二姨老屋的电灯线是连着儿子家的楼房的,那一年的那一月,为了五块多钱的电费,二姨一时艰难,向儿媳求了情缓一缓,铁面包太的儿媳风风火火当机立断断了二姨的一线光明,从那时起,二姨重新回到了豆油灯时代,直到春节,络绎不绝的外甥们来看望舅妈时候才重新为她拉起灯线。

这些年来,二姨的苦和难一直纠结在众人的心里,总想着了解二姨的情况,总想着看看二姨并想方设法地帮帮她。今年的春节,借儿子结婚的大事,经过舅舅的努力,我们终于和二姨相见了,几年未见的二姨又老了很多。由于匆忙,那一场相见我和二姨没有细细地交谈。只是在第二天送她上车的时候问了她一些问题,比如儿子和儿媳现在对她怎么样?比如孙子,路上,二姨只是淡淡地笑了,在车门就要关上的一刹那,二姨让我放心。

如今,时间又过去了半年,我不知道这半年来二姨过得怎么样了,妈妈的电话终是打消了我一点点的顾念,想是二姨还好吧?

下午,妈妈又有电话打来,说是二姨已经回去,我问妈妈最近二姨和儿子儿媳关系好点了么?妈妈在电话里叹起气来,接着又说了一件事,就在前不久,儿媳上门给她清理门户了,说是“你一个人的家只能有一张床,那张床是不是给你外孙留的?马上给我拆去,你不拆,我拆了就会烧掉。”其实,那个儿媳真的过分啊,那张小床只是二姨那个小外孙在星期天的时候想外婆了来看看她的,难道这也不能够吗?最后妈妈说“你二姨前半生是为讨眼泪债的姨夫而活着,这后半世大概就是被这两个冤孽气死的命了。”话毕,妈妈又告诉我,二姨比起过年时候又老了很多,走路都在打着颤。妈妈说,这一次给了二姨一点钱,一点物。但愿得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二姨能够过得好一点。

妈妈的话让我的心不由得沉重起来。哎,这些又怎能抵得了绵长岁月的孤苦无依和心灵的百孔千疮的摧残啊?

我无语,我揪心,我还隐隐地担心着,二姨唯一的儿子亚闼呀,你还养什么儿子,做什么梦?到头来假如你的儿子言传身教了你对老母的所作所为,你和你的老婆将会做什么感想?又以何脸面为自己争取权益?但愿你子非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