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画眉

在微博里看到雪小禅更新的一段话，读完后我愣在那里半响，陷入了失语。这列举的每一条似乎都与我有染，而且越来越保持甚是亲密的关系。

“心老了的几个表现：一、不愿意结交新的朋友们，没了激情。二、不愿意倾听秘密。三、喜欢发呆。听听戏，看看书。四、话少，倾诉也少。五、内心风暴渐渐平息。几乎没有了爱恨交织之类的气息。六、喜欢站在路边，看街景，与，陌生人。”

真是老了，虽然时不时在说这句话时，免不了也有几分调侃的味道，可真要细细盘究，心思也确有一斑如此情状。不是故作沧桑的浮浅，也不是无病诉苦的稚气。那是一个人的生活观达到一种阶段之后的必然转变，日子让人饱满充盈之后，生命就会自动承担一些东西，正面的，负面的，可爱的，不堪的。不一而足，也不可捉摸。

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要说人的沧桑与年纪无关，那绝不真实，什么样的年纪有什么样的心态，这是稳妥正和的感受，但偶而也有参差的变异。有些烙痕不是垫着时间才刻下的，而是靠历练一笔一划写下去，经久力透下来的。

我见过一些眉目坚毅的脸孔，自然而然透着一种可以安妥信任的力量。那是一种精神的富余在流动光芒。人的宽阔也如是，狭隘只存活于闭仄的空间里，一旦破门而出，那即是一个能够看得见远方的新世界。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也能够拥有这样的资质去创新，很多人之所与甘愿闭门造车，画地为牢。有一部分是源自心底常年的束缚与紧绷，非刹那与短时可以轻而变易。

看过一本《旅行的艺术》，阿兰，德波顿说，有时，最好的旅行莫过于呆在家里，悠闲的翻着英国航空公司用圣经纸印刷的世界航班时刻表，一边在想象的国度里飞翔，遨游。但我想，这种美好感知的起点是很高的，至少不是每个人都有如此丰盛待开掘的内心场地。很多时候我们旅行，出走，游荡其实是为了填充内心的匮乏，补给四面八方的生之能源。让眼睛碰撞的所有当下融入内心，盘踞更开阔的空间里去。人的见识与思想不是凭空得来的，被拴在绳索里拽着沿街走的猴子与在大自然里树上爬上爬下的猴子，眼神里明显的一个呆滞，一个灵活。这就是生存环境之于人性无法抵御的区别。

但是，反而来有时人也会对任何事物都有种避不开的倦怠，喜欢静着一人面对自己，但也乐于去一路不言不语看热闹，一任自己的矛攻向自己的盾，无所谓输赢结局，只是顽固且平静的对抗。贸不然在情绪的缝隙里挤出些类似欢喜的物质，也是隐秘的气息，不惊动别人，只有自己才可循着来去踪迹而上下攀岩。

满街小巷都是那首耳熟能详的《荷塘月色》，被动传入听觉的同时，仍旧不喜的，但也悠然接纳了这类声音在周遭的流窜，无目的的聆听，换回的是内心的静谧。

如一曲缠绵的《牡丹亭》唱出了多少世间情痴恩怨，我并不全是因为爱这柔媚的曲调而闲听昆曲，有时，我听到的是心里的一种颓败的声音，一种幽怨的鼻息动静，慵懒如是。

比如绕地游，懒画眉，山桃红，江儿水。这些曲名，就已生生将人的审美情愫放到最低最软之处，无论唱得是什么，委婉悠转，情抑低切，挑动染指的是人心里的那根琴弦。没来由的心动及蛊惑。

原来，心并非会随着世事愈加坚硬不可摧，有时则会更添了柔软。年少时一听戏曲即会捂住耳朵，掉头就走，甚至嗤之以鼻的不屑。而今为何耳朵就心甘情愿将就了去呢，其实仍是听不懂的，却能站在那里，呆立许久，只为安静目睹那一刻的清绝。

原先，也是见不得老态的，看到满脸褶皱和沟壑的老人，总会忍不住心里的哀怜。如今不会了，望着她们的苍老只会愈加懂得珍惜时光。有时，还会私下想着，老了也没什么不好，心中的奢求少了，生活才会迈向安然。

活着活着，人就会老了。谁都要去走向这一步的衰绝，任你如花美眷，闭花羞月。任你富贵荣华，雍容一世。岁月优待，仍是只在朝夕，不会恒远。

夜来任唱曲在黑夜里高低回旋，一句句，一声声，蜿蜒流向心底，与寂寞会合。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最撩人春色是今天，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下悬。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懒画眉，终是千古蹙眉，只为一人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