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的老阿婆

兰花悠悠香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7-11 22:55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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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偶然遇见的一位阿婆,作者却耐心的听完了她的故事,并且深深的感悟到快乐其实在每个人的心里,只要你用心去找了,那么不管贫困富有快乐将会常伴你……

周六的下午,天阴沉沉的,偶尔夹着几丝微风,坐在家里,对着电脑和报纸,静默中莫名其妙地生出几许郁闷,于是决定出去走走。

去哪里呢?超市吗?说实在的,没有什么需要购置的,街上人流、车流,熙来攘往,也绝非好去处。其实深心里我们还是要寻一个静谧的地儿来释放心情,感受快乐。听说不久的将来,车站附近会有大动静,不妨到那里看看?老公说。

从车站向南不多路就是我们要去的地儿,那里没有车子,没有人群,与我们的初衷是一致的。

我们拐进了那条窄窄的水泥路溜达起来。小路附近的风景也还雅致,小路蜿蜒逶迤,路边怡红快绿,招招摇摇,各种蔬菜缀满了两边的空地,间隔有几朵红色的花高出绿叶迎风静静地绽放。使得我的心也在一瞬间有了飞舞的恍惚。融进大自然的感觉真好,闭着眼睛轻嗅着那久违的泥土味,竟有一种拙朴的亲切。庆幸之际睁眼已到纵深处,绿色却渐渐的在眼前淡去了踪影,很多房子的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人去屋空静悄悄,旁边小水沟里,黑褐色的水里漂浮着易拉罐瓶子、方便面袋,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起来,一堆堆新土像小山样地堆满了眼睛所及之处。只有剩下的几株尚且高大的树还绿意盎然的像华盖似的述说着曾经的繁荣。“我们好像进入蛮荒之地了。”我笑着说。

“不破不立么,这也是需要。”老公诙谐着。我们沿着小路走走停停往前而去,在靠近河沿的地方出现了一间小小的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充其量只能算一种极低矮、极简陋的棚子,来到了洞开的小门前,骑跨着门槛,一只红色的塑料小框里放着半框的米饭,上面星星点点的有好几只苍蝇在故作斯文地闲庭信步,舔舔吻吻很是自在安逸,门内,在高出地面尺许的那张瘸腿的小矮凳上放着另一只塑料框,里边是半框的毛豆炒蛋还有一些其他杂菜,再里边面门向北席地而坐的是一位七十岁左右的老阿婆,满头银丝,身材矮小。只见她一手托着一碗饭,满脸笑容可掬的样子。就在我俩将要走过那扇小门的时候,阿婆突然发声喊,“嗨,看看,我今天发财了。”是问我吗?还是这个阿婆认识老公?热烈而夸张的语调,似乎是遇到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般的口吻。我愕然地看向老公,还没等我开口,阿婆又说了。

“知道吗?这是我从火葬场倒了来的饭菜,看看,这么好的饭菜,这么多。”阿婆一边张大口用筷子往嘴里扒进一口,一边又腾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划拉,我蓦然发现,那伸出的五个手指竟有两只手指是残疾的,都只剩下一截的手指,阿婆就用那只手,从众多的瓶瓶罐罐里像变戏法似的找出半瓶橙汁,“还有这个呢。看看,我今天的运气是不是很好?嘿嘿,好高兴。你们渴不?喝点?”我俩慌忙摇头挥手。阿婆抬起的手放下了。至此,我也知道了,原来阿婆只是要告诉我们她抑制不住的欣喜。感觉上那是一种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的快乐。这时,大概是下午四点,我不知道阿婆这是吃的中饭还是晚饭?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应该是饿极了的。巧的是阿婆的口音与我们有好几分相似,这样,从那满嘴漏风的叙说中我们粗略知道了眼前的阿婆。

阿婆的家离这里有一百多里距离,在那个家里有一个刚刚八岁的捡来的小孙女,那是个乖巧聪明的孩子,可惜生下的时候右手只有三个手指,嘴唇带了点裂痕,竟然被亲生父母抛弃了。阿婆有儿子,有女儿,他们都成家了,眼看着捡来的小孙女也该上学了,于是,她把小孙女托了女儿,出来干上了这个捡废品的行当,她说,小孙女得靠自己的力量培养,儿子、女儿都有自己的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这个棚是她花了一百元租下的。说到一百元的时候,阿婆的口气里是不舍,又是无奈,许是在这条罕见人迹的小路上,阿婆沉闷了太长的时间,许是阿婆许久没有听到乡音了,阿婆说了很多,她喋喋不休地告诉我们,房子倒还行,就是热啊。大多数时候里边是不能呆人的。今天还好啦,所以,我现在可以坐在里边吃中饭。我随着阿婆的话语探头向内望去,不足四平米的小屋,靠西墙一张小床占据了整个屋子的大半,其余的都堆满了瓶瓶罐罐。整个的屋子昏黑,闷热,一浪浪带着霉臭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我连忙缩回脑袋。阿婆的话又飘进了耳朵“嘿嘿,不过,这是难不倒我的。知道我晚上睡哪里吗?你们总是猜不到的。”阿婆这时候把饭碗放下了,用手抹一下嘴唇,带着几分自豪,带着几分得意接着说,“晚上我有时去火葬场,有时去医院的大厅里睡觉,那两个地方不都有凳子吗?嘿嘿,往那上面一躺,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听着阿婆的话,我有点心酸,眼前仿佛看到了这样的情景:夜幕低垂,老阿婆佝偻着身子,踽踽独行在路道上,火葬场离这个小窝是近了点,午夜静悄悄,火葬场里缺了人声,只能改道去医院。路上,手里还是拿着一只捡废品的袋,不时低头看向路面,远处,还有年轻人走路,看他扔下了一只矿泉水瓶子,她紧走几步,弯腰捡起的时候,看到里边还剩下半瓶,她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盖上了,余下的她得留着渴的时候再续上一口。医院到了,大厅里,在一长溜的铁质椅子前,她一番东张西望之后,避开了巡视人的眼睛,躲到了稍稍隐蔽点的角落,把那只装着宝贝的袋袋放进了椅子底下,人慢慢地、长舒一口气、盘曲着躺到了那椅子上。整天的行走、拾荒,太累了,躺下的感觉真好啊。阿婆不久就睡着了,梦里,她的女儿来了,告诉她那个她捡来的小孙女想她了,要来看看她,她笑着,喊着,一时兴奋得无以言表,想到了白天火葬场捡来的那半瓶橙汁,她抬腿就要去拿。哎呀,什么声音“咚”的一声,她急了,是我的宝贝孙女摔了么,她用力的大声喊着“当心”。声音把她惊醒了,原来是自己做梦了,只是她自己却睡到了地上……

臆想中的阿婆与眼前的阿婆重叠了。漂流的老阿婆,这就是她的生活。我问阿婆,你累吗?这样的大热天,假如是在自己宽敞的老家,吹吹电风扇,吃着干干净净的饭菜,安享着晚年,那该是多舒服啊?阿婆用手指指耳朵,摇摇头,再摇摇手说“耳朵聋,耳朵聋了,听不清话。一点都听不清。”她大声地说着“老了老了,白捡了一个小孙女,开心。能够为她做上一点事,出上一份力,开心,人活着,只要开心就好。”阿婆露出没有门牙的嘴呵呵笑着,声音琅琅的。

老阿婆的话引起我的深思,曾记得,不久前在网上看到了这样一则故事,说是有一位富翁,醉躺在街头,有好心的熟人把他扶起来,欲送其回家时,富翁说:“家?我没有家。”那人指着远处的别墅说:“那是什么?”“那是我的房子……”富翁唉声叹气地回答。

同样身在人世的两个人,两个身份地位有着天壤之别的人,卑微如阿婆者,年老身残,有时候甚至连基本的生活需要都得不到完整的保证,在常人的眼里,可怜可叹又可敬的老阿婆,古稀之年,离乡背井像一叶漂流的孤蓬,常年在垃圾堆里讨生活。可是她却自信地做着、生活着,憧憬着美好,享受着快乐。一小筐火葬场里的剩菜剩饭她会乐不可支,她会从心底里往外渗出欢喜。一整个夏天的夜,或者盘曲在医院的铁椅子上,或者在火葬场的旮旯里栖息,她都安之若素。长夜铁凳、阴森绝地,她竟然是得意,是满足。看她口吐莲花,煜煜而生辉。我的心为之而倾倒。而高贵如富翁者,华服靓车,别墅娇娘,在常人的眼里,高不可及的富翁,有着享不尽的富贵荣华,那该是云水人间的滋润。可是他却是落寞的,失欢的。此时此刻,假如让那位富翁看到老阿婆的处境,再听一听老阿婆的话,和她那发自内心的真诚微笑、那来自心底深处的大笑,我想那富翁会被那话语和笑深深地感染、深深地折服的。其实又何止富翁?当看到此情此景的时候,我们又有几个人不会被深深地感动?

快乐于阿婆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浅易,阿婆的快乐,不是因为她拥有的多,而是因为她计较得少。在最苦的时候笑着,在最难的时候乐着。在最涩的时候哼唱着,也许,阿婆是找到了开心的起点,有人说拥有一颗安静的心,知足的心,才能盛得下快乐。

其实,快乐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只要你用心寻找,用心去做,那么,快乐就在你唾手可得的地方。有人说,只要心里盛开着花,那花就是绝代的芳华。想那富翁,也许他富的是金钱、地位。夜夜笙歌的繁华、热闹,流动着需求还是羡慕?日日豪华的气派,演绎着奢靡还是虚幻?心空了,真情会在麻木中渐失,当华宴散尽、当人走茶凉,留下的唯有穷了的心,缺失了的是一抹抹真心的笑。于是,快乐成了他咫尺天涯的望尘莫及。

想芸芸众生,我们都只是苍茫人生之过客,即使活上百余岁也只能是弹指一挥间,其实人最基本的需求有多大?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假如我们能够看淡了荣华富贵,真正做到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我想,我们是不难找到快乐的。

老阿婆要走了,我也收回了飘飞的思绪。看着她站起身子,收拾了饭菜。她笑着和我们说,今天天气凉,不聊了。可惜了路远,扣除了乘车费,把饭菜送回家不合算,这饭菜只好由我晚上和明天早晨接着吃了。现在得出门了,这个时候正是捡废品的好时机,有风吹着,又没有日头照。得趁着今天运气旺的时候多走走,多看看,会有收获的。

一把小锁锁住了老阿婆满屋子的宝贝,一根竹子,一只蛇皮袋,一条灰土色的毛巾,这就是眼前老阿婆在走的人生。老阿婆回过头向我们挥挥手,露出孩子般快乐的笑容走向前去,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隐隐中,我似乎看到了老阿婆停在了一只易拉罐前,发一声笑,说着“嘿,又是一只瓶子。”

走在归程的路上,我把祝福轻轻地用心呵出:不久的将来,推土机将把这里夷为平地,但愿得老阿婆早日停止漂流,带着快乐回到她的家,在那里安享她的晚年。并祝她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