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里的干爹任你拉

——市井民俗“广汉保保节”侧记

愿不愿意给一名陌生的小孩当干爹，这当然由你决定。

不过，那天如果是正月十六，而你恰好又在四川广汉的房湖公园，这就由不得你了！

每到农历正月十六这天，刚过完元宵节的广汉人，无论男女老少，又纷纷拥进了房湖公园。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动——“保保节”就将在唐代名相房玄龄这林木依依的故园里隆重举行。

一

“保保节”又名“拉保保”，是四川广汉独具特色的民俗活动。它源自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清代乾隆年间的某个正月十六，一位面容姣好的农村姑娘去汉州（今广汉）城走亲戚，被一伙垂涎美色的地痞纠缠不休。此时，恰逢太守出巡，村姑急中生智，上前拉住太守就喊“保保”（当地人对干爹的称呼），吓走了地痞。太守知道原委后，非未怪罪村姑，反盛赞她的机智，还真把她收为了干女儿。后来，人们为保子女平安，每年的这天，都要在此举行“拉保保”、认干爹的活动，并相信孩子（限十岁以下的男孩女孩）拜了干爹，就能免灾得福，长命百岁。

这古意翩然民俗，早就牵动我的好奇，在组委会办好采访手续，我便穿过万头攒动的人群登上公园一处土坡，静候高潮到来。不久，人群中一阵喧闹，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在几名壮汉簇拥下，被“押”往“保保公证处”，男子想摘掉扣在头上的花童帽，无奈双手被捉。他脸涨得通红，嚷着：“我来是看热闹的，别拉我，别拉我！”押他的男子说：“我们盯你半个多小时了，宝宝乖得很！”无论怎样“反抗”，那男子都脱不了身。当他在登记处见到一名乖巧的小女孩后，倒是爽快地点点头，默认了这个“干女儿”，并给了她一张百元钞票，转身就走，并未按规矩留下联系方式。

身材高大的吴某是东北人，站在人群中要比旁人高出两个脑袋，很引人注目。当他正对眼前的场景一脸傻笑时，两名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已抄到他身后，将这东北汉子双臂一架，拉起就跑。他根本没料到这些人会对他“下手”，挣又挣不脱，便拼命地向一名保安求救，保安则摇头一笑，表示爱莫能助。在众人的喝彩声中，一顶花绒帽扣上了他的寸板头，一个大胖小子又很快塞进他怀中。东北人一看，娃娃眉清目秀，立马爱不释手，听说孩父母有意要他给小孩当干爹后，竟高兴得连声说好，顺势还与小孩的母亲热烈拥抱。这出人意料的举动又惹来围观者喝采四起。直到几名“拉”他的人将他们拥出人群，带往登记处……

二

在登记处前，我还发现这样一个秘密：人群中竟游动着一批专业的“拉手”，只要小孩父母认可，“拉手”们便“勇往直前”，十分卖力替他们的小孩“拉保保”。这些人也无愧职业高手，目标一经锁定，任“被拉”者如何挣扎，也绝难“逃脱”！这里人流如潮，挪脚动腿尚属不易，何况拉“保保”？也就难怪这些“专业人士”的应运而生了！而“拉手”们的敬业精神，反过来又增添了“保保节”的热闹与刺激！试想，正随人流涌动或全神贯注看着热闹的你，猛然间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拉”到了“保保”登记处，又塞给你一个白嫩乖俏的娃娃，接着你还要给他（她）封红包、买保险，甚至合影留念，交往终身……如此这般，你的心情又将如何呢？

我曾问过一名“拉手”，拉一个“保保”能挣多少钱？

他说：大方点的上百元，小气的二三十不等。

趁他转身去揽“业务”，人群便议论开了：“这哪是拉保保，纯粹是玩游戏嘛！”一位来自宁波的美眉说，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拉保保”，听朋友说广汉好玩这就来了：“大家素昧生平，以后真的可能交往吗？”

一名来自当地的赵女士告诉笔者，她每年都要来参与“保保节”，8岁的女儿已经拉过7个“保保”了。丈夫车祸后，赵女士一直靠“低保”生活，本想通过“拉保保”认个“干爹”帮忙拉扯一下女儿，但前几个“保保”和她开始还有点联系，后来连电话都不打了。最后一位呢，对她又心怀叵测，一次带她和孩子看去电影，开映不到５分钟，“咸猪手”就伸了过来，吓得她牵上孩子夺门就就逃！

这当然是个例，而更多的“干亲”关系体现的却人间的真情与关爱。如十多年前，雒城镇某工厂老板被一农妇“拉”做小孩的保保后，他就将干亲家安排到厂里当上职工，并分给一套住房，以后交往益深，胜似亲戚！又如，成都某社区的小姑娘薇薇，在母亲的带领下，今天也专程赶到广汉，经母亲魏女士的精挑细选，广东来做生意的罗先生成了她的“保保”。罗先生说，得到一个漂亮的干女儿，又多了一门亲戚！这千里一线的心灵之约看似偶然，仔细想来，说不定又是一种命定的缘分！经常往来川、粤两地的他，现在成都又有了落脚点，自然非常满意。

离我不远还有一位头发染得像五色拼盘的中年男子。这位老“朋克”居然也“入乡随俗”竟主动请“拉手”帮他“拉个干女儿”。“拉手”自是领命而去，但直到散场他也无缘当上“干爹”，难道这万海归宗的人流中，真没有适合他的“干女儿”么？也许他生来就无干爹命，说不定这还真是一种缘份呢！

三

“拉保保”的传统在广汉虽已波澜壮阔数百年，但正式定名为“保保节”却是１９８９年的事情，而“拉”的方式，则有两种。一种是传统的“文拉”：即小孩父母于当天一早，便守候在公园特定的几棵古树下。一旦相中满意的，而对方又同意当“保保”，则可把孩子让他抱抱，再将一顶事先准备的小童帽戴在他头上，接着就寻一处茶馆或酒店举行一个简单的拜认仪式，如吃上一顿见面饭，或请“保保”给干儿或干女取个小名儿，封个红包送点纪念品什么的。另一种则是现代版的“武拉”：也就是前面提到的，请并非小孩亲友的“外人”来帮忙“拉”！近年的“保保节”上，就有一批专门“帮拉”的青壮汉子，“拉”成功后，“被拉”者应给他们发红包。虽说，这看似一种相当功利的举动，但他们的出现，却让人感到一种浸润着智慧和友爱的温煦。特别是他们既要领会孩子爸妈的要求，又要一眼看准被“拉”者的社会地位，情趣爱好，甚至出手大不大方等诸多因素，若无申入木三分的眼力，那是很难做到“一拉就准”的！因此，虽为“武拉”，却绝非胡搅蛮缠，而是“拉”者与被“拉”者之间一场斗智斗勇的角逐！而这种情况的出现，也让整个“保保节”，更具观赏性和一种难以逆料的戏剧效果！

如今“保保节”的规模己远远超过往年。从1993年开始，随着每年参与人数的翻番，这一古老的民风民俗，也随之丰富提高，不再是为“拉保保”而“拉保保”的单一活动了。每到这天，当地政府不仅要举办大型的计划生育宣传和商贸洽谈活动，还要组织众多商家借“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机会，大搞形象宣传和产品促销。在“保保节”的主会场____房湖公园，不只有专为“保保”登记的公证处；还有专门为儿童免费体检的妇幼保健站和专门动员“保保”为认下的干儿干女买保单的保险公司。看来，随着社会进步，“拉保保”的人文内涵也在与时俱进，那种“拜干爹，保平安”的封建迷信观，已逐渐变为通过“拉保保”来达到广交朋友、互相帮助，共同关心下一代成长的新理念。

就像在大海边散步碰巧能拣到珠贝一样，走进“保保节”，无意当“干爹”的，你可能会上干爹；无意认亲家的，却结成了“亲家”。初时的尴尬，继而的认同，后来真的就多了那一门子亲戚，这也是“保保节”的乐趣和魅力所在。当然，能否成为“保保”，并不重要，只要能用自己的心灵去拥抱、去感知、那怕是去见证这样的传统习俗，也会让人心潮起伏、眼界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