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东行·二十四小时三十六分

箫风残竹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6-18 22:37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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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极其详细的描写了回老家的经历,老家的风俗,老家里惊艳的婚礼,老家的陌生风景,老家美丽女孩……乡情在心头蔓延,从到来到离开,二十四小时三十六分,刻下深刻的记忆。文章的写作手法很独特,有小说的细腻和情节,还有纪实的描述,散文的情感。问好作者。

[近乡情怯,霎时间的触动]

夜,九点二十六分,街灯灿然。

十二月初的冬天不算太冷,路上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或者是,城市里的夜并不太深。

大车小车客车货车,呼啸而过,时不时地,有一两辆摩的经过我面前时猛响喇叭。

我厌烦地别过头去。

——大伯,车什么时候来呀?

紧挨着我一直表现得很乖的小侄子问我,我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九点二十二分。

我刚想回答,抬头一看,正好看到一辆在逐渐减速的大型客车自不远处开来。

我半眯着眼睛,扶了扶散光眼镜,半抬着手挡在额头前方遮去了大部分夜灯的杂光,看到了车头前方贴着的“揭阳白塔”四个大红字。

紧紧地单手握着小侄子的手,把车拦下。

买好票,安顿好小侄子后,借着微弱车灯稍稍一瞄,时间已到九点三十六分。

上了车,小侄子很多就睡去,我却久久无法入睡。

我记不起,上一次坐上前往“揭阳白塔”的车是什么时候的事,若非此次表弟结婚,被“逼”着代表我家前往参加婚宴,兴许,我也没此机会返乡。

车上的旅客晕晕沉沉地半醒半睡着,车厢电视放着无聊的小品节目。

车,什么时候开上高速公路,我也不知道。

——我已睡着,在车没上高速公路之前。

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是被小侄子吵醒的。

小家伙问我什么时候到家,我说快了。

车窗外,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一片片的果林或田园,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让我一时之间无所适从。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人们口中所说的近乡情怯,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有点复杂。

——大伯,你记不记得回家的路?

小侄子忽然问了我这么一句,我一时哑然。

——当然记得了,你呢?你记不记得?

小侄子六岁有余了,自小就在城里长大,在他约四岁时,他爸曾带他回过乡下老家一次。

或者是为了驱散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我半开玩笑地反问小侄子。

小侄子趴在我身上,半歪着身子睁大着眼睛望着车窗外。

——我记得,有一片香蕉林的那里,就是我的家。

听到小家伙这句话,我心底深处一阵骚动。

香蕉林,那是小家伙对老家的印象,在那瞬间,浮在我脑海的,不是香蕉林,却是那座旧院子前的那棵桑椹树。

夏日炎炎,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在自家院前的那棵桑椹树下,或玩着弹珠,或爬到桑椹树上摘果子,或把邻家小女孩弄哭又逗笑。

夕阳将落时,远远地传来爸妈扯着嗓子喊回家的亲切声音,小家伙们依依不舍地约好明天再来后一哄而散。

夜里,陪着爷爷奶奶在那棵桑椹树下纳凉,听他们诉说着早已逝去的往事,然后,在爷爷的破旧葵蒲扇轻轻送出的凉风中,沉沉睡去。

客车突然猛烈地颠簸着,震醒了我的梦,原来,已进入乡下小路了。

侄子又趴在我身上睡着了,并没有因为车子的震动而惊醒。

看着他幼稚得平静的小脸,似乎,他也在做着一个不愿醒的梦。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有如小侄子的那片香蕉林,有如我心底处的那棵桑椹树。

在他乡游离的日子,或者只有,那些曾经不起眼的东西,能温柔流浪在外的游子心。

[婚宴现场,最是那低头的刹那温柔]

婚宴开始的时候,已是接近中午十二点。

对于潮汕地区的婚礼程序,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繁而重的。

今天我只是配角,我所了解到的,也仅仅是属于配角应当知道的东西。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临时学习我这种配角应该做的事。

比如送礼要一刀猪肉,外加点红鸡蛋八颗,面条一束,大桔一对,红包一个。

比如封红包时,里边的钱要凑足八张,且总面额应为双数,如二百二十,四十二十,八百四十。

比如,红包要准备三个,除了开头所说的那一封外,还得准备两封在新郎新娘敬茶时代表我家双亲所封的心意。

单是送礼红包这一块上已有如此之多的礼则,更别提其它有如辈份西尊称先后之类的了。

十二点整,婚宴正式开始。

没有主持人,没有想像中的人山人海,只有一种喜庆的热闹。

因规矩原因,从一开始,我与我的那些叔伯就被请到另一间单独的房间,对磨擦郎新娘所行的礼仪一无所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在进房间之前,我远远地看到了新郎和新娘穿着吉服走向正厅,匆匆一督间,给了我一个镜头,一个新娘子含羞微红着脸低头挽着新郎的镜头。

这算是我第一次参加他人的婚宴,我不知道每一个新娘在那一刻是否都是如此这般的俏丽。

我仅仅是知道,那匆匆一督震憾了我,那是一种非现场所不能感受得到的温柔。

我想,每一个女人,都祈盼在穿上婚纱那一刻能绽放最绚的惊艳。

窃以为,婚纱之照种种,都是假像,反倒是,穿着吉服的新娘与新郎相挽的那一刹,才是爱情中的高潮。

婚纱照中的人儿再美也不过是,人为刻意摆出来的美丽,只有在化着淡妆身着吉服互相挽持时,才是最美最真的表现。

可惜的是,我未能举起相机留下那一刻的温柔。

[红亭古道,逝去的时光流露]

晌午三点二十四分。

热闹的景象渐渐褪去,前来祝贺道喜的人且行且暂别,剩下的,是杯藉狼狈的现场。

下午,新郎表弟并没有陪着新娘及亲朋戚友,他还有许多事要做,比如,回礼。

表弟怕我闷着,把我一块带上了,坐着他的摩托车,挨家独户地去送上回情礼。

昨夜,到达镇上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有余,稍低的气温及昏沉月光让我无暇去留意家乡的变化。倒是陪着表弟去回礼时,有着更多的时间去粗略领略家乡这十几年来的改变。

呆在村里的时候倒没觉得什么,出到镇上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白塔镇。

车开在镇上主干道上,两旁都不如印象中般的高楼林立,处处是残砖断瓦,问及,方知原来是国道扩建。

路上烟尘滚滚,机械动作声不绝于耳,半捂口鼻极力望去,竟看到了烟尘中的一抹暗红影子。

表弟说,那就是红亭。

我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多次的有关红亭的事,我暂时无法接受,现实中的红亭竟与幻想中相差这么远。

当我听到红亭这两个字时,我想那画面应该是:

绿树成荫,红花飞舞,湖面泛舟,一座红色小亭婷立其中,水榭葱郁,时而伴有鸟鸣。

而事实上,红亭并没有像它的名字那般美。

追溯到早前年代,潮汕地区重男轻女思想极其严重,大有生不出男孩誓不罢休的架势,再加上计划生育观点几乎处于零,于是乎,一户人家有着七八个小孩那算是常事。

然而,并非所有的家庭都能承受这么大的生活压力,在抚养不起诸多儿女的情况下,他们想出了折衷的办法,送人。

送走的小孩当然是女孩子,初时送亲戚送朋友抚养,到后来,有些生育过多的,或无人领养的,他们干脆把甚至还未满月的女婴放置到镇上的那座红亭中。

原因无它,只因为红亭常有老人及过客在那游玩歇息,但盼有心人能收养,久而久之,红亭的名声越来越大,以至于到了后来,红亭俨然成了一个弃婴及抱养的非物质“交易”场地。

一座红亭,见证了多少代人的悲欢离合。

我想,若是红亭有泪,想必早已水漫白塔。

表弟车开得很快,没一会红亭就被远远抛在身后,我忍不住回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

红亭在漫天灰尘中摇摇欲坠,工人们正开着挖掘机在它周围深挖。

或许,以后再也没机会再看到这座经过了无数年代的红亭了。

但愿,如此。

[潮汕女孩,抹不去的清与纯]

下午,四点一十七分。

忙累了一整天,终于有暇闲坐静思。

我想得最多的,不是家乡变化,不是婚宴现场,也不是那座红亭,却是喝着榕江水长大的潮汕女孩。

缘于小时在乡下读过几年书,对家乡的女孩总有一种特殊的情感,那是一种无关情与爱的情感。

一直想写一些有关潮汕女孩的东西,却一直无从下笔。

或者,是离乡太久了吧,以至于对潮汕女孩这个概念一直模糊着。

此次返乡,再次接触,终于有了下笔的理由。

下午陪表弟送完情礼后,得小姑相邀,去她家坐坐。

小姑一家六口人,除了小姑和姑丈外,还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在小姑家聊着没多久,小姑的两个女儿回来了。

一样的触肩自然直发,一样的不施粉黛的清秀脸庞。

当小姑略为介绍我的身份时,较小的表妹怯生生地喊了声“哥”后跑上了楼,比她大一岁的姐姐倒是落落大方地,跟我打了声招呼后,与小姑嘀咕些什么后回房了。

从她们姐妹俩进门到离去,短短不过几分钟时间,我却似乎找到了那种潮汕女孩特有的气质。

清,纯。

不同于大山里的女儿那种清与纯,潮汕女孩的清纯是含蓄的,是不经意的。

穿着时尚却又朴素,不施粉黛抛却了粗衣糙布,衣着上与我印象中的村姑形象相去甚远。

这或者就是,新世代潮汕女孩的崭新形象。

轻声细语的潮汕方言古音,同样的话,在女孩子们口中说出来,竟是如此的悦耳,有如泉水,有如琴瑟和鸣,难怪乎常听人家说,听潮汕的女孩子说话就是一种听觉上的享受。

当然了,个别声线太粗的不在此列,以我接触过的大部分潮汕女孩来说,声线大都是比较倾向于柔和一面的。

再有的就是,在父母自幼的传统观念灌输下,后天体现出来的那种阴性柔美。

潮汕的女孩子大多数较易害羞,哪怕是处身于较开放的现代社会环境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娇羞,依然未曾消失过。

试想一下,一个衣着打扮时尚而不花俏,天然自然的清秀容颜不施粉黛的女孩,对你低头含羞一笑,能有多少人能抗拒得了这种温柔?

抛开外在主观观点不说,说到了内在,或者是受世世代代重男轻女的观念所影响,以前的潮汕女性普遍受教育程度不高,但也不妨碍她们成为一个让男人心动的贤妻良母的理由。

持家有道,任劳任怨,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自是不在话下,最重要的,她们都有一种强烈的家庭责任感,无论所嫁的男人是好是差,她们也会逆来顺受,秉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一跟就是一辈子。

当然了,这对于娶到潮汕女人的男人来说,的确是一种幸运,相对于潮汕女人而言,却未必是一种幸福。

这一点,从全国离婚率最低这一点可以看出,潮汕女人在这方面无疑是做得最好的,而要做到这一点,潮汕女人付出了多少,却是鲜有人计算,也无法计算。

纵是如此,依然有着为数不少的娶到潮汕女人的男人觉得家里那位并不尽人如意,那主要是受制于,潮汕女人的传统观念。

以改革开放后,八零后为分界线,新生代的潮汕女孩已与以前有着质的改变。

一是重男轻女的封建观点在渐渐弱化,二是对自形象的提升,三是对个人自我修养的培养。

读不起书的时代已过去,现在的潮汕女孩可谓是内外兼修。

我无意刻意去捧高潮汕女孩所处的地位形象,现代潮汕女孩的表现,我想,常年在外的,无论是否潮汕人都是深有感触的。

扯得有点远了。

离开小姑家的时候,我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小表妹在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低头看着楼下光景的画面。

在那一刻,我能想到的只有八个字:潮汕女孩,依然动人。

[再作惜别,何时再返乡]

客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缓慢行驶着。

窗外夕阳西斜,路边,隐隐有部分灯光亮起。

路两旁,是施工后或施工中留下的废墟般的土石方。

除了偶尔传来机械动作声以及过往汽车的呼啸声外,再没有多余的声响。

如果说,还有别的声源的话,那一定是车厢电视上播放的潮汕歌曲。

——一壶好茶一壶月。

那首再熟悉不过的潮汕方言老歌。

这一次,小侄子并没有睡着,半跪在座位上,手扶摸着车窗玻璃,似乎很专注地看着些什么。

——你在看什么?

——看那片香蕉林呀。

我放眼望去,车窗外并没有香蕉林,那是一片片的柑桔林。

——那不是香蕉林,那是柑树和桔子树。

——我们家不是有好大棵好大棵的香蕉树么?怎么都不见了?

我一时语塞。

我很想告诉他,家乡在变,曾经的香蕉树早已被换成了柑桔树。

——不是不见了,香蕉树就种在这片柑桔林后面,下车了你就看到了。

我不忍心去破坏小侄子心中那片生了根的香蕉树林,唯有这样骗着他。

小孩子的心很纯真很简单,对于小时候的某些东西印象很深而不易磨灭,一旦改变了他心目中所认定的东西,很容易让他产生淡化的混淆现象。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了谎话,我只是希望,在他长大后,对自己的根有个印象。

小侄子没有再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面,直到斜阳西落,华灯初上。

小侄子略带疲倦地靠在我身上,想睡觉却又努力地睁大一双圆眼。

——大伯,咱们什么时候再回来呀?

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甚至还没有想过。

车窗外边的光景渐渐变得陌生,离白塔镇越来越远。

——睡吧,下次再带你回来。

我低下头时,才发现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夜,无声地叹息,我沉默了半晌,轻轻拉上车窗帘,拥着小侄子沉沉睡去。

写在后面:下车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零二分。

揭东之行,至此告一段落,全程时间二十四小时三十六分。

行程匆忙,还来不及看清家乡的容貌已踏上归程。

甚至,连回村里看看自家老屋的时间都没有。

下一次返乡,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如果可以,我希望是,有那么一天,再也不需要靠文字、靠网络去了解自己本应最熟悉的地方。

箫风残竹

2010.12.07